【2012.3】【陆逊刘备】青影

有话说在前:这是一个江东招亲时陆逊和刘备一见误终生(呸,才没有)的故事。这时陆逊应该还叫做陆议,行文都称作陆逊,只有言语中称为“议”。


正文


从合淝回到南徐不过个月有余。这天,陆逊正在暂住的府邸中批阅海昌的公文,忽听侍从闲话,原来刘豫州过江来结亲的消息在城中已传得沸沸扬扬。他停笔略为沉吟,便起身披上外袍,入见吴侯。

陆逊也不多谈此事,轻描淡写地拿几句好听词句来贺喜,随后只叙说自己辖地一些风土人情。吴侯虽然细心地聆听与发问,谈笑间一如既往的融洽,但还是被他留意到了眉眼中的心神不属。那是在反复思虑什么事情的神色,全无欣喜之意。

“主公请安歇,议告退了。”述职已罢,他行一礼,默默地准备离开。

吴侯却忽然叫住了他:“伯言。”

他望向自家主公,那泛着碧色的眼眸正闪起一丝亮光,若有所思。吴侯问道:“听说先前诸葛孔明在柴桑时,你曾与他有一面之缘,相谈甚欢。”

陆逊不禁一怔,急忙低头回答:“确有此事。当时议恰好身无要务,听闻卧龙先生在柴桑与大都督共图大事,心中十分向往,于是告假前去,幸得一会,向孔明先生讨教了几个兵法上的问题。然‘相谈甚欢’什么的,却也说不上。”他迟疑一下,告罪道,“这是我一时冲动所为,希望主公不要见怪。”

“伯言多虑了,孤怎么会责怪你。”吴侯淡淡地微笑起来,“孤只是偶然想起了这件事。刘豫州乃皇室宗亲,又常在北国,新来此地,应有典客负责照顾。孤已令吕子衡在馆驿中相待。明日我母亲在甘露寺设宴与刘豫州相见,子衡近日身有要务,不能亲去邀请及作陪,既然伯言与孔明先生有交,请代往如何?君为我江东名族陆氏之后,知书识礼,当是绝佳的人选。”

江东陆氏这几个字,把陆逊心里的隐痛细细地挑了起来。他挥开这不合时宜的情绪,躬身受命:“主公不弃,我自当尽心尽力。”抬起头来,忽然想起了什么,叮嘱了一句:“我向孔明先生讨教兵法之事,主公请勿告知他人,尤其不要说给刘豫州听。”

吴侯笑问:“这又是为何?”

陆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暗中叹息吴侯于礼仪方面实在稍欠,答道:“主公想必知道,昔年孔仲尼问礼于老聃,以师礼事之。师严然后道尊,道尊然后民知敬学。即使是一问一答,那卧龙先生也可以称作我的老师了。我向他问兵这大不智之举,若为人所知,世人也会说孔明于我有师资之尊。恐怕会落下口实,从此之后陆议再难得到江东百官和子民的信任了。”

“孤知道了,伯言请安心。”吴侯仍是笑。

陆逊望着他,好像他并不明白自己的意思,然后便告辞出门。然而他却并没有出府,反转入后院请求和孙小姐一叙。

自出仕以来,陆逊和孙尚香也算有着至少五年的交情。也许因为他们祖籍都在吴郡,从第一次见面起就有几分无关身份的亲密。这天拜访的时候,孙尚香大概正与侍女们射箭作乐,穿着射礼用的冠服落落大方地迎接出来。

陆逊察言观色,只见她谈笑间并无不悦之色,不禁揣测她莫非尚未知道自己这门亲事。但“士婚六礼”已进行到纳币这一项,假若小姐还一无所知,那未免太可笑了。

到了后堂,侍女们已散去做各自的事,弓箭标靶之物也收了起来。一段寒暄之词说完,陆逊贺道:“恭喜郡主得一佳偶,真是天赐良缘。”

孙尚香转过头来看着他,妙目中有的是惊讶。停了片刻,她叹了口气说:“果然连你也来嘲笑我。”

“刘豫州名满天下,当世英雄,我怎敢嘲笑郡主?”

孙尚香只是望着他笑,似乎也对他的曲言不诚感到无奈。陆逊微觉尴尬,于是坦言道:“除了年龄不当。”

“就是这样啊……”孙尚香又叹了口气,俏丽的脸放松下来,“虽说是天下闻名,了不起的人物,但应该已经年近半百了吧?还有几年可活吗?”

“郡主正青春年少,刘豫州却是一行将就木的长者。本以为郡主若是知道此事,一定会拒不从命,没想到郡主十分善解人意。”陆逊顺着她说。

“我是想生气,不过我又觉得,等见到了那人,再气也不迟。”孙尚香笑了笑。

陆逊不解地看向她。

“明日甘露寺之宴暗藏刀兵,你说对不对?”

“郡主是说……”

“我兄长和周瑜为了夺回荆襄之地设此小计,不想现在将要弄假成真,恐怕明天将刘备扣押起来交换荆州才是上策。你难道不知?”

陆逊又何尝看不出这一点。身为媒人的吕范亲自献上在甘露寺中伏兵之计,怕在刘备面前有所失态,泄露了秘密,所以吴侯才另寻本不知情的陆逊来代做邀请。如此,若是事发,无论如何不会怀疑到吕范头上。

“所以说,那个人还不一定有此福分,能和我见上一面。”孙尚香眼里闪起刀锋般的亮光,“可以与三分之一的天下相媲美的珍贵躯体,我兄长会怎样对待他呢?荆州是那么重要的地方,但对于长江对面的卧龙先生而言,恐怕连他主公的一丝头发都比不上。如果当事者是你陆伯言的话,你一定不会过江来的,对吗?”

“应该好自珍重,稳中求胜才是。”陆逊说。

“所以说你只是个谋士,刘豫州……才算是英雄。”她又侧过脸来,眼里都是取笑。陆逊一时语塞。

正当妙龄的弓腰姬微微扬起头来,像在期许着什么。

他也随着她的目光看去。吴郡的天空如同新雨初霁,淡荡苍色, 一碧万顷。陆逊心中暗暗想道,这个颜色将来会被吴地子民崇尚,传三代以至百世,流芳不止。

当年从祖父殁于庐江时,他和陆绩已被送回吴郡避难。陆绩比他还年幼四岁有余,他开始以十六岁之身辅助打理宗族上下事务,那是在出仕以前五年的事情。然而这曾经世代显赫的江东士族,这提起来令人肃然起敬的姓名,始终是渐渐衰微下去了。

吴地山清水秀,风骨是绵软秀丽的。陆伯言也不是荀文若,并无什么兴复汉室的愿望。他那有限的忠诚只献给吴侯一个人。孙氏为江东之主,已历三世,民心所向,这是不争的事实。在有意识的收揽中,高洁自爱的士族之心也纷纷归附。想要恢复以前陆氏一族的名望,还是得竭尽才智来辅佐吴侯。关于这件事,陆逊没怎么深思过,但内心一清二楚。或许不深思反而更好一些。

陆康死前那坚守城池的刚正决心,这不知能否称得上仇恨的小小过去,早已湮没在时光的洪流里。

所以想到刘备这个人,陆逊总是有点好奇的:人言刘豫州仁义忠信,当世无出其右。却不知这份仁义忠信,有多少出自在乱世中问鼎天下的野心,又有多少来源于对自己姓氏的骄傲?但比起陆逊来,他要不幸得多。刘姓被尊为天颜历时太久,四百年命运颠沛至此,气数将尽。当此乱世,希冀取而代之的枭雄岂止数十人而已?刘备兵微将寡,以一己智谋武力,想要雄踞一方或许可能;至于指望中兴汉室……呵,无非举一面义旗,令自己名正言顺罢了。

次日一早,陆逊便领一班仆从到甘露寺布置酒宴。贾华部下刀斧手藏身得可说巧妙,房门紧闭,他虽能猜测到十之八九,凭眼力却是看不出来的。不久,国太与乔国老来到庭中坐下。又少顷,吴侯带着众谋士来向两位长者见过礼,这才镇定地吩咐陆逊去请刘豫州。

馆驿中,传话的侍从去了只片刻,刘备便从屏风后面迎了出来。虽然对其风貌有所耳闻,也不是未曾想象过,但陆逊还是吃了一惊。明明应该年近半百,那人却有着皓玉般白皙的脸孔,唇上泛着浅浅的朱光,剑眉朗目,英气夺人,看起来不过三十来岁年纪。

难道这就是出身贫寒的乱世枭雄刘玄德吗?陆逊看了下两旁,不禁怀疑眼前这位并不是刘备,而是哪个跟随他身边的少年将军。

“先生亲来相邀,备未曾远迎,请恕失礼之罪。却不知吕子衡先生何故不来?”

那个人拱手作礼,锦袍下露出不碍活动的细铠。而他似乎也全然没有掩藏之意,神色坦然自若,眉眼间所能看出的只是好奇与友善。

“子衡近日俗务缠身,不能相陪,内心也遗憾不已。在下海昌屯田都尉陆议,字伯言,能代子衡先生招待刘豫州,深感荣幸。”陆逊急忙回礼,一面再次打量眼前的人,“吴侯唯恐待君不周,命议等一早就在甘露寺布置。现在国太与吴侯已俱在甘露寺等候,请刘豫州与我一同前往。”

“多谢伯言先生费心。”

刘备微笑,一双黑白分明的眼坦诚地望过来,抬手示意他一同出门。陆逊也抬手请他先行,等刘备踏出一步,这才并肩跟在旁边。出了馆驿,两人各自上马,并辔而行,佩剑的侍从紧随两侧。那位真正的少年将军赵子龙领了五百军士,从容地跟在后面。身旁的锦袍在倒流的风中不断飘拂起来,陆逊忍不住侧过脸又暗暗地端详着刘备。

刘备只是信马缓步,将注意力放在沿途街市与风土上,毫未察觉陆逊的注视。鬓角的纤细碎发已露出些许银丝,显示出他真实的年纪,然而那脸庞却实在是白璧无瑕。顾盼之间,眼神仍带着像少年人一样纯净的笑意,宛如有星光点缀其中。陆逊心里赞许了一声,刘豫州真是个出人意料的人,如果再见一面,相处多些时日,或许能被他猜透这神秘。

如果能再见上一面的话。

国太果然对新婿惊为天人,十分满意,连吴侯也没想到起兵已有二十余载的刘玄德竟然相貌如此英朗。甘露寺之宴其乐融融。陆逊年轻,坐在末席,反而有机会听到廊下伏兵的些微响动。刀剑已出鞘,刘豫州这番应是插翅难飞。几次死里逃生的猛虎失去了栖地,还能再承受一败再败的打击吗?

他转头望向刘备,适逢那人也向这边瞟来。眼光一瞬间交汇,陆逊移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举起酒杯,像在遥敬他一般,默默说了几句祝祷之辞,随后以袍袖微遮唇齿,一饮而尽。抬起头来再定神看时,刘备仍在与国太谈笑,刚才这个小动作大概没有被发现吧。

陆逊放下酒杯,心神稍乱,饮酒一事他本不擅长,此刻几乎有一分醉意。他似乎看见吴侯拿起酒杯准备往地上扔去,下一刻便是伏兵一拥而出……这时,廊前脚步声骤响,长身玉立的赵子龙佩剑踏进中庭,径直到刘备身旁侍立。陆逊清醒过来,这可不是当年鸿门宴的情景吗?他低头扶正桌上杯盘,努力平复扰乱的心跳。

赵云谢过国太所赐美酒,俯身却向刘备耳语几句。刘备沉默片刻,忽然长身而起,走到国太席前跪倒:“备诚心前来求亲,想与孙吴结盟共锄汉贼,毫无恶意。如果国太与吴侯想除掉刘备,现在就请杀了我吧。”

“何出此言?”国太惊问。

“两廊之下埋伏有刀斧手,不是杀我却是为何?”刘备语声中带着淡淡苦笑,“备既来求亲,已视国太如同自己生母一般。国太要杀,备绝无二话。”

“陆伯言,你去将廊下的房门都打开,看看里面可有埋伏。”国太唤道。

明知埋伏确实存在,陆逊还是要假作瞠目结舌。房门一开,三百余刀斧手只得丢下兵器,到中庭跪下,满座嘉宾尽都惊诧失色,也不知有多少是真心的。国太转向吴侯,愠怒地责骂道:“我既然招玄德为女婿,那玄德就如同我亲生儿女一样。你又何故在廊下埋伏刀斧手,做出这等惹人耻笑之事?”

“母亲勿要生气,儿实在不知。”吴侯急忙扭头向这边问道,“伯言,这是怎么回事?”

陆逊也不是没料到会被责问,立刻显露出恰如其分的惊惶:“议昨日才受命招待刘豫州,与豫州无仇无怨,这埋伏是何人的意思,议也丝毫不知。想是将士们误会了什么,主公还需调查清楚才是。”

“贾华!”吴侯又问道,“这可是你自作主张?”

“你们一些微末兵士,怎能如此妄为,想要害我女婿?”国太责备无言以对的贾华,叫人推出斩首。刘备又拜倒为之求情,国太这才愠怒稍减,将一众刀斧手斥退,然后好言安抚座上众人不必惊慌。

再举著时,陆逊只觉得心神恍惚,食不知味,于是推说身体不适,离席而出。

走到佛寺外面,浩荡江风拂来,遍体生凉,陆逊这才发现自己已然汗透重衣。他苦笑起来,踟蹰良久,那恍惚之感却始终萦绕不去,索性叫侍从去马厩牵出自己的马,徐徐下山归府。

北固山坐落于大江之畔,峰峦险峻,江水却是明丽娟秀。濛濛细雨飘洒下来时,他正策马通过一条涧水上的小桥。走了没有十几丈远,那马忽然前蹄打滑,陆逊一时没能坐稳,摔了下来。好在只是踉跄了几步,并没有摔得很难看。他站住脚步,将马拴在一棵树上,闭上双眼,正好借着这微雨的清凉醒一醒神。未几,只听涧水对面响起细碎的马蹄声,睁眼一看,恰是刘玄德纵马驰向小桥。

刘备瞥见陆逊,一勒缰绳,那马轻轻巧巧便转了个方向,踏过涧水向他驰来。陆逊怔怔地望着,莫名想到刘豫州的腰身真是纤细且柔韧,不愧是纵横沙场多年的战将。几丈之外水花晶莹四溅,清越的马蹄声眨眼间便到面前,刘备从马上跳下来,拱手唤道:“伯言先生。”

不敢失态,他也振作精神回以一礼:“刘豫州好骑术。”

“伯言先生过誉了。”刘备露出一弯浅浅的笑容,“却不知伯言先生为何在此停留?此地湿气繁重,又多树木草丛,可不是歇息的地方。”

“议马失前蹄,故而在此稍驻。”陆逊解释道,“刘豫州纵马至此,宴席可是结束了?”

“时人说南人驾船,北人乘马,所以吴侯想要看看备的骑术,备一时兴起,才跑到了这里。”刘备似乎惭愧起来,脸上泛起红晕,“没想到竟而遇见伯言先生,实在是一场巧遇。吴侯年方二十有七,坐拥江东六郡八十一州,内有得力谋臣,外有武勇战将,真是令人羡慕啊。”

陆逊笑了起来:“刘豫州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占据荆襄,内有孔明先生这等冠绝当世的股肱,外有亲如手足的关张二位将军,又有适才那位胆识过人的赵子龙将军,何必羡慕我家主公?刘豫州与我孙吴联姻,破曹兴汉指日可待。”

刘备坦然地望着他的双眼,笑容渐渐苦涩起来。沉默半晌,悠悠叹道:“我刘备志大才疏,空有中兴汉室之愿,起兵以来二十余载,凡与吕布、曹操交战,屡战屡败,始终无半块立足之地,但仍不得不战。如今辗转流离至此,终于借孔明与周都督之智力,江东诸君之武勇,大破曹操,得以暂居荆州。荆州只是小小一块土地,却横在东吴与北方诸州之间,如果曹操来犯,必先攻取荆州,不是这个无才无力的我能久驻之地。然而除此之外,我实无其他资本与曹贼相抗。”

他黑白分明的眼里忽然闪起冷光:“即使是这样,还是有人希望把我从这块土地上驱逐出去,把它收归自己囊中。为一己私利短视至此,那曹贼难道是可以凭一己智力击破的?我就不信,天下就没有其他忠于汉室的仁人志士了吗?”

犹如被什么击中了心口,陆逊倏然一惊,身体顿时变得冰冷。他匆匆站直身子,温言劝道:“我等殊无此意,定是误会。请公不必多心,破曹兴汉亦是我江东诸君的夙愿。”

“真是这样吗?”刘备嘴边噙着一丝冷笑,“方才廊下埋伏的三百多刀斧手,伯言先生做得好用心。”

“刘豫州误会了。”陆逊心神一震,急忙辩解,“议不知廊下有伏兵。”

“这是真说谎。”刘备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眼。

陆逊只觉得心在胸腔里狂跳不已,一只有力的手牢牢扣住了下颌,逼迫自己抬着头与刘备对视。凉凉的嗓音在耳边轻轻说道:“即使不是亲手布置,伯言先生也一定知道此事,是吗?伯言先生早就知道备命在顷刻。不然,举杯遥敬,所为何来?”

那人手一松,他扭头扭得急了,耳畔肌肤似是挂到什么树枝上,顿时痛彻心扉。眼前含着隐怒的白皙脸庞浮上一层雾气,陆逊听见自己的声音微微颤抖着说:“玄德公真是误会了。独此事与陆议无关。”

又是半晌沉默。树林中的凉风无孔不入地绕着身体流过,陆逊止不住地战栗起来。刘备垂下眼,轻叹一声道:“是备失言了,请伯言先生不要介怀。”

“议一介书生,年幼无知,岂敢妄图害人性命,谋人土地?”陆逊定了定神说,“玄德公仁义名满天下,议只希望玄德公与我主吴侯能心无隔阂,合力讨贼。”

“是啊,”刘备郁郁地微笑,“这也是我之所愿。伯言先生年轻有为,看起来是个心怀大志,而且能够从一而终的人。如果伯言先生也想杀刘备,那刘备真是罪该万死了。刚才的话,请先生不要放在心上。”

“玄德公言过了。”陆逊躬身说道,“议岂敢和玄德公计较。”

此时刘备眉眼间的怨怒已尽数消去,只带着一分苦笑凝视着他。陆逊心头一跳,想要转身去牵马,没想到扯动了耳畔的伤口,疼得脸颊一阵抽搐。

刘备轻轻“啊”了一声,说道:“伯言先生耳朵受伤了。”便伸出手来,小心地探了探伤口附近的肌肤。陆逊不及躲闪,错愕地任凭那暖热的手指细细抚过自己冰凉的脸颊。一阵温热的暖意长久地笼罩在耳畔。直到他们回到南徐城以后,那触感仿佛还在似的。

陆逊回到自己府邸没有多久,书信便如催命符一般接二连三地送到。先是吴侯的手书,对他在宴席中的遭遇好言抚慰,又暗示设伏一事无伤大雅,即使刘备不求情,他也绝不会任国太真的处死贾华。随后吕范的信也到了,说自己事务繁忙,无法脱身,又见陆逊今日表现得体,就想请他在南徐多停留些时日,索性搬去馆驿代为照顾刘玄德。陆逊看完这两封信,还没来得及叹气,忽听侍从禀告说,郡主来了。

孙尚香显然是细心妆扮过,也换上了更加符合少女身份的襦裙。见他走出来,她笑着迎上来,轻飘飘的步态犹如飞鸟:“听说兄长没把刘备抓起来,那我岂不是要出嫁了?”

“应该是的。”陆逊点点头。他们并肩走到外面的花圃旁。

“你看刘备是个怎样的人?”孙尚香好奇地问道。

陆逊抬起头来,碧色的天空看起来晴朗而遥远。他沉思着说:

“那人是个……和想象中很不一样的人。你一定会出乎意料的,如果见到他的话。”

“啊,真是令人好奇呢。”孙尚香挽住他手臂,“好想尽快看一看。我们一起去馆驿见他一面吧?”

陆逊无奈地笑笑:“太失礼了,郡主。我是你的臣子无所谓,但刘豫州是客人,又跟你有婚约,你要拜访人家,总要提前递上名帖,安排日期吧。”

“谁说我要去拜访他了?”孙尚香扭过头去,脑后纤长的垂髫甩出一道波浪线,“拜访什么,会让人难为情的。我只想悄悄地看一眼他长什么样,听听他的声音就好了。”

“郡主难道想偷溜进馆驿去,做出窥视之举?”陆逊惊讶地说。孙尚香背对着他,脸颊泛起了红霞。她摔开他的手,假装生气地说:“算了,就知道你这种故作正派的文臣不会听我的,真是没趣。”

她大步向外走去。看着少女窈窕动人的背影,陆逊忽然有些感动。毕竟孙尚香郡主自幼尚武,志比天高,很少作如此小女儿家的打扮。她竟并不在意这联姻中利重于义的成分,而对自己未来的夫婿也十分放在心上。他忍不住出声叫道:“郡主,我带你去就是了。”

到驿馆的时候,刘备恰好又出去了。陆逊心道这刘豫州难道也是个闲不住的性格,孙尚香却乐得四下查看何处适合藏身。有侍从在旁边奉茶,陆逊一边饮茶一边瞧着郡主里里外外地跑。第三盏茶尚未饮完,孙尚香纤手托腮,做凝神思索状走到他面前,问道:“伯言,以你谋臣的眼光来看,如果在这里伏兵,何处最好?”

陆逊心神一震,险些摔了手里的茶杯。他把杯子放回旁边的茶盘中,故作镇静地站起身来,扫视了一下馆驿中的陈设,说道:“如果是伏兵,两侧回廊中的空房都可物尽其用,屏风后或房顶上也是极佳的选择。但郡主以窥视刘豫州音容为目的,又是孤身一人,形体娇小,想必躲在回廊下的花园之中最好。我看这花园又离后门甚近,看过之后,可以从容离去,不被人发现。”

“不愧是伯言,分析得精准极了!”孙尚香露出灿烂的笑容,“我也觉得花园最好呢,虽然说不出详细的原因来。那,我们到花园去看看吧。”

她挽着他的手向花园深处走去,不想后门忽然打开,一人从外面走进来,不是刘备又是谁?陆逊愕然唤道:“玄德公。”孙尚香轻微地抽了一口冷气,下一刻已倏的一声跳到陆逊身后,躲着不敢露脸。

刘备也惊讶不已,施礼道:“伯言先生,真是意外的来客。”他瞟了一眼躲在陆逊身后的孙尚香,迟疑着说:“如果有空闲的话,伯言先生和这位小姐……可以一同到屋中相叙……不知这位小姐是?”

“这位就是——”陆逊正要介绍他们相认,孙尚香抓着他胳膊的手猛地捏紧了,疼得他差点脸色扭曲,只好打消了介绍的念头,改口说:“这位小姐今日有些不适,恐怕不能与玄德公会面,请玄德公不要介意。”

刘备不明就里,又看出他的为难,偏开脸说道:“既是如此,那备先回屋中了,请两位自便。”

刘备的身影一消失在视线里,孙尚香就甩开他的手从后门跑了出去。陆逊茫然回顾,只来得及看见红透了的俏丽脸颊。他跟着跑到门外,可不论怎么呼唤,那淡红色的窈窕身影仍是头也不回地离开。困扰地再三叹息之后,他转身回来,到馆驿中向刘玄德赔罪。

“伯言先生屈身来访,我十分惊喜。”面对躬身请罪的陆逊,刘备礼数周到,眼神里却含着莫名的冷嘲热讽,“有关伯言先生的女眷,我本不好奇,也不想多问;可是如果伯言先生希望我保守秘密,我自然不会对他人提起。”

陆逊一愣,急忙和盘托出:“玄德公多心了。实不相瞒,那位小姐正是我家郡主。郡主闻听甘露寺之事,十分渴望早日与玄德公相见,执意命令我带她前来。议虽然百般劝告,但郡主心意甚决……”

“伯言先生和郡主,感情真好。”刘备冷冷地抛下一句,转身走到屏风后面。

陆逊心头一紧,莫非刘备误会了什么?他一直认为自己和孙尚香情同手足,从未想过他人的眼光,这时却惶恐起来,生怕这孙刘联姻的大事坏在自己身上。他近前两步,飞快地搜肠刮肚,寻找合适的说辞:“玄德公切莫再误会在下了。议一个微末小臣,不过世族之后,略知诗书,常常供吴侯与郡主驱使罢了——”

“伯言先生请出去吧。”

刘备的话声从屏风后传来。陆逊闻言抬眼望着他的方向。黒木屏风上,一圈圈深邃夺目的火纹冶艳地舞动着,令人几乎有些失神。

“玄德公……”

刘备似是犹豫了一下,随后微微着恼的嗓音传了出来:“我要换衣服了。”

陆逊大为窘迫,一边匆匆低头一边退了出去:“议失礼了。”

过了一会儿,刘备从屋里走了出来。他略略张开手,让陆逊看他身上的轻袍缓带,浅笑道:“备想明日拜访乔国老,伯言先生看这身衣服可合适?备的甘夫人去世尚不久,故不能穿太过鲜艳的颜色,此刻秋气未尽,这衣服白色中略带青色,应该也不为失时。”

那件青色深衣乃是当时文臣最爱的一种款式,和陆逊自己身上的也有些相像。陆逊不由得笑道:“玄德公说得甚是。没想到玄德公武勇过人,竟然也愿意做这种儒生装扮,更加深明礼仪,令人敬佩。”

“备虽是一粗鲁不文的武将,却素来喜欢文士……”刘备像是想起了什么,淡淡抿起嘴唇微笑起来,“这世间之乱可以用武力平定,但要根除战乱,取回一个太平盛世,除了文德教化,绝无其他方法。只是如今汉室倾颓,天下分崩,奸臣当道,天子蒙尘……离可以施行教化的平稳时代,还远得很哪。”

刘备轻声感叹,偏过脸去,眉眼间透出掩不住的疲倦与哀思。陆逊心里某块沉睡已久的地方猛地刺痛起来,他凝视着揉着眉心一脸倦意的刘备,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终是沉默着。

“伯言?”

一句低问从那手指间漏了出来。陆逊应了一声。

“你为什么做吴侯的臣下呢?”

“为什么……因为那是吴侯啊。”陆逊弯起嘴角,“在这六郡八十一州中若要出仕,只有这唯一的主公吧。”

刘备抬起眼来,神情认真到有些疏离的地步:“那,如果吴侯是我,而不是孙仲谋的话,你也会跟随我吗?”

“议自当为主公效命。”陆逊笑着揖了一礼。刘备也笑了起来,带有清新花气的阳光铺满他白玉般的脸颊。他悄然说:“是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啊……”

但那笑容很快收敛起来;刘备端正神色望着他,眼底依然是那份没变的苦涩:“可是我听孔明讲起那个特意从属地赶去向他求教的年轻士子时,我心目中想象的陆伯言,并不是一个只从诗书中学到了礼仪的文人,也不是一个只认得‘吴侯’这名号的谋臣。陆伯言是吴侯的臣下,而不是我刘备的心腹,我感到万般遗憾,又觉得事情本该如此。我以为伯言定是在孙仲谋身上看到了什么珍贵之物,因此才将自己的才智谋略全盘交托。我的倾慕,我的怜惜,我的叹恨,全都理所当然——可是原来,我错了吗?”

洒在额头的阳光忽然灼热,胸口和小臂如同撕裂般剧痛。陆逊情不自禁地伸出冰凉的手,挡住那人的视线。他竭力止住狂跳不已的心脏,轻声说道:“玄德公,人生各有志。”

只是他的志向,比刘备要实际得多。陆逊深知天下诸侯,包括吴侯在内,无一不怀有窃国之心。但那又如何?汉室将亡,若能将四分五裂的汉土并为一块,重新施行王者之道,同样可以流芳百世。至于那批前赴后继为汉死节的忠臣,陆逊只有叹息而已,丝毫不觉得这种做法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拖着几乎脱力的双腿走出馆驿,倚在外门上。陆逊试着闭上眼睛,略微抬起头,好像被什么人的手托住了下颌那样。一些浮光掠影慢慢地在印象里清晰起来。那个人朗星一般的眸子,好像这阳光般纯净,却不知为何,含着一种让他心里锐痛的坚定不移。那个人苦笑着说:“伯言先生年轻有为,看起来是个心怀大志,而且能够从一而终的人……”

这话说的难道不是他本人吗?和陆逊同样年纪的时候,刘备应该已经仗三尺剑斩除黄巾乱党,在这乱世中建立功勋,平定一方祸事了吧?那些难以生存的百姓得到黄巾妖术的庇佑,反过来竟举兵刃去夺别人的家园。混乱不堪的汉室天下,流离失所的汉土哀鸿,他陆逊没有亲眼去看,也不想牵扯进去,那个人却因无法坐视这些而仗剑起兵。

看到悲伤的景象时,那双温润的嘴唇上会发出怎样的悲叹,那剑气横生的胸腔中又会郁积怎样的块垒?他陆逊全然不知。

有个声音在心里高亢地说:你不知道,也不相信。你从诗书中读到忠义二字,却不明白它有何宝贵。你见多了死在奸人剑下的刚正贤臣,却不懂得他们的悲凉。你只看到奸臣当道,天子蒙尘,却看不到社稷仍在,万千百姓仍渴望安宁生活,士人仍需求仁义的涵养。你只知不断地说汉室气数已尽,认定开辟新的朝代好过扶持原本的、延续了四百余年的天下。

你在天命放弃汉节之前,自己就主动抛弃了它。

悔恨的泪水涌了出来。陆逊茫然地抹去脸上的泪珠。这泪水是暖的,正如催使它流下的那些东西,他心底沉睡了很久的一块地方——那身为士人本该有的忠义、气节,也亘古不变地是暖热的一样。

次日便听说了刘备搬入书院居住的消息。又过一天,陆逊又收到吴侯的手书,称吕子衡已将情况对他言明,他也甚是属意陆逊代做刘备的典客,令即刻随之搬入府中,多加照看。陆逊恍然而悟,继而苦笑,江东也好,刘玄德也好,都如此防备对方,这联盟当真是流于表面的和善了。

他提笔欲回信给吴侯,直说自己已遭刘玄德猜忌,将这份差使推托掉,不知为何却想再看那人一眼。手里握着笔杆,半天落不下一个字,长叹一声,这时侍从禀告说刘豫州来了,在外面前院中。陆逊一惊,将笔掷开,匆匆迎接出来。

“总是伯言来探访我,我也该有所回礼才是。”刘备坦然地微笑着,好像前日什么也没有发生。

“玄德公折杀陆议了。”陆逊说,“不知玄德公有何吩咐?”

刘备摇头:“没有什么特别的事。伯言乃是吴侯的谋臣,岂是我可以驱使的?但备多日不见吕子衡,问之却说已将典客之职交予阁下了。虽然我近日多有得罪,但还望伯言不计前嫌……”

“议怎敢对玄德公怀恨。”陆逊急忙躬身,“再说,玄德公所言不差,本是议目光短浅。但恐玄德公不愿再与议相见,所以正要修书给吴侯,将此重任交托他人。”

“窃以为江东无人比伯言更合适,备大婚在即,许多事情都要仰仗,请伯言不吝相助。”

陆逊正想再推辞,刘备忽然垂下眼睛,低声道:“……拜托了。”

简单收拾了几样东西,陆逊便跟着刘备来到书院中。和男方家的媒人孙公祐先生商谈过后,才知国太欲将婚期定在十月二十八日,在此之前,着实还需费一番周折。刘备素来最重仁义,认为礼乃是德行的重要形式;虽说时势混乱,礼崩乐坏,完备的礼仪却愈发显得可贵。何况此时的江东,正坐拥着难得的几日太平。

陆逊想到这里,也就不再推托什么,尽心尽力地跟随孙公祐一同出外采买大婚所用的豚鱼、玄酒、墨车等物。既然吕范推说身有要务,那么这个媒人陆逊索性一道做了。用心回想着诗书中的记载,每日排演着请期必需的步骤。身穿宾服,从自己的小院一步一步迎出去,装作有客人来访一般对着虚空下拜,回到门前,对着虚空揖礼,走回阶前,对着虚空谦让三次,如此这般。演练的次数多了,陆逊全然忘了起初那种可笑的感觉,满腔诚意正心地叙说着自己的台词。

过了数天,到了请期之礼的正式日子,孙公祐携雁而来,两人肃然执礼,丝毫不敢谬误。礼罢,陆逊将他送到门外,拜了两次,这才松了一口气,彼此望着微微地笑起来。陆逊说起这几天自己的排演,偶有所感,忽而心血来潮地想再读一次《仪礼》,少时不免差人回府去取。孙乾闻言笑道:“伯言何不到我主公那里去?这书我主公就带着一本。”

“玄德公竟然也读《仪礼》?”陆逊惊讶不已,百感交集。此书文字艰深,内容多是枯燥至极的叙述,陆逊少年读书时对它也是十分不以为意。没想到出身贫寒的刘备因为重视礼节,竟能将礼书研读到如此地步,真让他这个文臣惭愧极了。好奇不已,他回屋换上平时的深红袍服,赶到刘备所住的院中,求借《仪礼》一书。侍从帮他从书架中找了出来,他顺手接过,就倚在门边翻看起来。那书放在书架上齐眼高的位置,看来又甚洁净,想必近日也是时常翻阅的。陆逊心里没来由地一暖,借着温煦的阳光读了下去。

“主人迎宾于庙门外,揖让如初,升。主人北面,再拜,宾西阶上北面答拜。主人拂几授校,拜送。宾以几辟,北面设于坐,左之,西阶上答拜——”

一抹阴影落到了书页上,陆逊一时眼花缭乱。有人朗声接了下去,诵道:

“赞者酌醴,加角柶,面叶,出于房。主人受醴,面枋,筵前西北面。宾拜受醴,复位。主人阼阶上拜送。”

他抬起头来。刘备仍是穿着那天的青色深衣,笑意醉人,施施然拱手道:“伯言,请期之事可顺利?”

“议既受命,怎敢不尽心而为。”陆逊一笑,放下手里的书,“公祐先生与我严格执礼,绝无怠慢,玄德公可不必担忧。公祐先生说玄德公有《仪礼》此书,议特意前来借阅。”

“让伯言见笑了。”刘备略为惭愧地说,“我身为武人,理应熟读的兵法还未得到全部精要,就来附庸风雅,收些诗书在身边,实在可笑。”

“玄德公说哪里话,”陆逊认真地说,“就算是附庸风雅,总有一天也会变成真的风雅。如此说来,议一介书生却好读些孙子兵法之类,也是自不量力了?”

刘备正色道:“伯言先生是谋臣。当此时局,天下想要中兴汉室的国士有哪个能不读兵法?私以为,这正是为了将来有一天,能够取得一个不需要动刀兵的仁义之世。兵法谋略,只是工具罢了。”

这话听得陆逊一震。他故作不悦地拂袖道:“玄德公请勿在谋士面前说这等话。”

刘备看着他笑,说:“人生各有志,这是伯言先前说的。备总觉得,明白自己的志向,找到该走的道路,乃是重中之重。这与制定策略一样,很多时候并不是凭一己之力可以达成的。然而这世间一定有什么事是只有我才可以做到的,如果我能做到那个,就是最好、最好的谋略。”

刘备轻叹一声,续道:“备出身于草莽之间,少年游学之时也甚顽劣,但这些年久经战乱,却越发向往那些留传下来的诗书。时间越久,经历的事越多,感触便越深。只恨时光飞逝,我已然两鬓皆白,垂垂老矣,要等一个能够安安心心读书的太平盛世,看来是等不到了……”

陆逊呆呆地望着那美玉雕琢般的脸庞,望着形状好看的嘴唇吐出“我已经老了”这样的话。他摇了摇头说:“不,玄德公还不老。有没有人说过,玄德公看起来只有三十余岁?”

刘备摸了摸自己的脸,微微出神,轻声说:“那一定是这些年忙着跟曹操征战,忘了变老。”

那一定就是,你心中的大志的力量吧。陆逊暗暗想道。大志一日未成,汉室一日不能中兴,刘玄德就一日不能老去。却不知这究竟是幸运,还是悲哀。

刘备似乎想起了什么,嘴角慢慢扬了起来,说道:“火烧博望之事,不知伯言可有听说过?我还记得那处的地形图,愿画给伯言观看,博君一哂。”

“就是玄德公击破夏侯惇、于禁的那场战事吗?”陆逊脱口而出,“议也有所耳闻,确是妙计。议读孙子兵法读到火攻篇时,也常常想起那一战。”

刘备提起笔来,不一会儿,便将一幅山川俱全的地形图交到陆逊手里。他忙拿过来,坐在案后细心查看。借着熟悉地势的优势,诈败退走,诱敌深入,将曹军诱导至博望坡狭窄之处,趁其前队与后队渐呈分散时纵火烧其后队粮草,又设伏兵追击溃兵,果真是条好计。陆逊起了争强好胜之心,愈发认真地在图上寻找可以利用的地势,想要设计出一条更高明的计策。刘备在旁边观察着他,忽然说:“伯言近日晒黑了。”

陆逊一笑,也不放在心上,继续观看地图。刘备自言自语道:“虽说是文官,但男儿家终是有男子气概为好。这些微的黑如果加以突出,反而可以很美。”

他似乎走开去找什么东西,一会儿又走回来,用笔在陆逊右颊上反复描画着什么,笔触细腻,有些痒,陆逊只是专心思索计策,任他胡来。少顷似是画好了,刘备又走开,嗒的一声,大概把笔搁在了哪里,捧着一面镜子转到他面前,笑着说:“伯言,你抬头看看。”

陆逊一抬头,只见镜子里的自己右眼下多了一个像是睫毛的图案,颜色是很纯正的白,嚣张地将皮肤本不明显的微黑衬托了出来。“这是什么?”他扔下地图长身而起,下意识地便想伸手去擦,刘备眼明手快地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不好看吗?”刘备笑嘻嘻地问道。

“这样无法出门见人。”

“也是呢。”刘备松开手,沉思道,“而且深红色的袍服本身比较擅长突显皮肤白,看来……看来伯言也需要一身青色衣服。”

“议可不想被同僚们问‘伯言,你近日怎么晒黑了?’”陆逊苦笑着说,伸手抹去脸上的图案。

到了婚期,大排筵席,刘备与孙尚香完婚。陆逊作为座上宾客,颇敬了新婿几盏酒。看看天色已晚,客人渐散,陆逊也随着其他人离开。

出门之前,身后忽然齐齐亮起红烛,一院皆是暖热的红色光晕,他忍不住转身回望。一片喜气洋溢的烛影摇红中,那人的身影微微模糊,俊朗的侧脸反而更加清晰,宛如近在眼前,也不知有多少是出于自己带着醉意的想象。

借着酒意,陆逊开怀地笑起来,心想自己总算完成了这件重任。

次日,陆逊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返回原来的府中居住。此后的数天,他将之前未曾细看过的辖地公文重新批阅了一遍,左右无事,于是向吴侯请命,动身回海昌县那一亩二分地去了。不知不觉又过了四十余天。到了年终,陆逊重回南徐,再次拜访东府时,却不禁大吃一惊。吴侯一向俭朴,之前东府的陈设也只是简单雅致的必需品而已,如今却精心修建过了,华美的宫室掩映在满庭郁郁葱葱的奇花异草中,隐约有哀婉动人的丝竹乐声传了出来。陆逊还不及请侍从递上名帖,恰巧刘备带着孙公祐从院中翩然走出,他急忙迎上去。

“玄德公。”陆逊施了一礼,暗暗疑惑地打量着他:几十天不见,原本清瘦的两颊似是增添了些光彩,身上穿的是不胜华贵的火色散花绫,愈显出如玉丰神,可是眉宇间却再找不到之前那种动人心魄的英气。刘备瞥了他一眼,并不还礼,反而笑着说:“这不是伯言吗?多日不见,备好生想念。”

陆逊只觉得心里发冷,淡淡地说:“刘豫州何处去?”

刘备也不在意他称呼的变化,笑道:“吴侯邀我饮酒,伯言何不一同前去?也好让备相叙思念之情。”

“恕议直言,吴侯酒后常常稍露狂态,议不敢奉陪……”陆逊斜眼瞟着他,刻意在语声中加入几许尖锐的警惕。

刘备却放声大笑:“竟有这等趣事。那我送伯言出府便是了。”

也不问他为何来访。他的手被刘备挽着,暖暖的直有即刻就会烧起来的错觉,一直走到府外,刘备才松开手,叫侍从去牵马来。陆逊稍稍退后,在孙乾耳边低声问道:“玄德公这是怎么了?”

孙公祐叹了口气,低声回答道:“吴侯一番好意,以诸般富贵之事招待我主公,不料我主公竟然为声色所迷,颓丧至此。昨晚也是通宵达旦地观赏女乐,丝毫不知疲倦……”

“玄德公怎会是这等人?”陆逊一惊。刘备转过身来,笑着问他们两人:“长吁短叹的,两位在说些什么?难得江东繁华太平,吴侯如此厚爱,我等正该宾主尽欢才——”

话声忽然断了,刘备两眼一闭,向他这边倒了过来。陆逊大惊失色,急忙伸出双手牢牢接住那人身体。两旁一片惊叫“玄德公”“主公”的声音。微白的纤长鬓发软软地从他颈中扫过。下一刻,刘备茫然地抬起脸来,扶着他肩膀站直身子,嗓子里微微嗯了两声,然后像是回过神来了一样,赧然笑道:“备又失态了。只是有些困乏而已,各位不必担心。”

“主公可对吴侯言明,今日的酒宴还是不去为好。”孙公祐忧心忡忡地说。

“那可不行,怎能对吴侯爽约?”刘备笑道,正想放开扶着陆逊肩膀的手,忽又一阵头晕目眩,周围顿时又是一片焦急的惊呼。

“快令左右,不必牵马了,叫一辆马车来。”陆逊高声吩咐。

侍从应声去了,不一会儿马车停在府前,陆逊半扶半抱地把还不是很清醒的刘备塞了进去,孙公祐牵着自己的马走过来,说道:“伯言先生,烦请再照顾一下我主公。”

陆逊望着他眉眼中的愁容,想问“为何?”却没有问出口。他点了点头,回身将帘子掀开一条缝,钻进马车。刘备正倚着木板睡得无比恬静,马车一动立刻被震醒过来,模模糊糊地哼了一声抬起胳膊垫着脑袋继续睡。陆逊长叹一声,伸出手去揽住那人双肩,好不让他再在木板上撞到头。

刘备睫毛一颤,微睁开眼望着他,浅浅一笑,唤了声“伯言”。他再看时,那人又已合上眼睡熟了。

你早就知道的吧?心里有个声音问自己。眼前这人迟早有一天会变成孙吴的大敌,你本不该和他走得这么近,更不该被他只言片语迷惑了心思。你和他的亲密多上一分,将来的敌对就增添一分狠毒。他此刻已被荣华富贵消磨了心志,甘愿羁留在江东,这对你来说,岂不正是最好、最好的结局?

然而你心底这份焦虑与不平,究竟从何而来?

把刘备送到吴侯府上,摇醒他,叮嘱侍从自己就在对面的茶楼等候,若是酒宴结束或是有任何意外发生就来找自己。可他在茶楼一直坐到薄暮时分,万户人家纷纷掌灯,也不见有人来。沉不住气地前去拜谒,侍从说道吴侯与玄德公俱是大醉,都在后堂歇下了。陆逊一怔,想入后堂去探视一下,又想命从人快些把你家主公带回东府,在原地踟蹰良久,终是什么也没说,愤恨地拂袖而去。

生死有命。

当晚陆逊在榻上翻来覆去,彻夜难眠。次日五更,实在无法安心地起了身,命侍从到外面探听讯息。直至正午,并无任何坏消息传来。他这才放下心,整理仪容再次前去拜会刘玄德。进了东府拜上名帖,刘备却并没有迎出来,只让他自行入内。陆逊也无心顾得那么多,踏进屋去,只见刘备披着一件朱红锦袍,正对着镜子打理胸前的衣襟。见他进来,扬起嘴角一笑:“伯言来得正好。吴侯赠我的这件锦袍,你看如何?”

陆逊忍下怒气,冷然说道:“玄德公姿颜秀丽,直有周幽王之丰采。”

刘备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了,玉容冰冷,不悦地说:“伯言先生将备与周幽相提并论,是何意也?”

“周幽王喜爱声色与狗马,最精诸般玩乐之道,在灾异遍地、举国不安之时,仍能毫无惧色,令左右寻访佳丽国色,可称是历代以来浊世中的一位翩翩公子。”陆逊想也不想地侃侃而谈,浑不顾刘备的脸色已然越来越阴沉。他话声一落,刘备从鼻腔里发出重重的不屑声音,转过身去不看他。陆逊索性做得更过分些,说道:“玄德公锦袍后面有线头露出来了,这怎么行?且让议帮玄德公扯掉。”

他踏上两步,不等刘备有时间回过头来,伸手牢牢拽住那件锦袍。轻软的丝罗应手裂开,他也不知哪来那么大的力气,手上发狠,将整件袍面撕为两段。刘备转过身来,白玉般的颈中刻上了红色勒痕,泛着一种奇异的美丽。黑白分明的眼睛愤怒地盯着他,里面的光比刀锋还锐利。

那只久握剑柄的修长有力的右手举了起来,在半空中攥成拳头,和陆逊的脸近在咫尺。陆逊毫不退让地直视着他,只等那一拳挥下来。

但他们就这么锋芒毕露地对视着,谁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好像过了四百年那么久,刘备说:“陆伯言,你给我出去。”

他就这样说。

本以为一切到此结束,再与自己无关。不想过了几日,孙公祐贸然来到陆逊府中,一见面就顿首下拜,吓得陆逊急忙上前扶起,问道:“公祐这是为何?”

“我家主公昨日同乾等去城外走马射猎,不料竟落马受伤,乾想请伯言先生务必前来一探。”孙公祐握着陆逊的手臂,急切地说。

陆逊茫然沉默片刻,不以为然地说:“公祐此言差矣。议又不是巫医术士之流,就算前去探望玄德公,又有何益?请玄德公好生静养,勿再做莽撞的事便了。”

孙公祐垂泪道:“不瞒伯言先生,我家主公身体实未受伤,但自从堕马之后,一直神情恍惚,时而睡着时而又喃喃自语。乾心想伯言先生与我主公颇有深交,望君能用言语开导我主公,问出症结所在。”

“玄德公这恐怕是心病吧。”陆逊冷笑着说,“议虽不才,也听到这两日城中的流言,说曹操为报赤壁之仇,举五十万大军将攻荆州。若非如此,玄德公驰骋沙场多年,岂能数十日沉迷声色就荒废了骑术乃至堕马?公祐先生自行回东府去,用吴侯所赐金玉遣散那些女乐,不几日玄德公的病自然好了。”

他正欲转身入内,被孙公祐死死拉住袍袖:“伯言先生既然知道了此事,无论如何请相助我主仆返回荆州,好调度兵马与曹贼相抗!”

“留你等在此乃是我主吴侯的意思,议一介微末文臣,怎敢违逆吴侯意旨?”陆逊不悦道,他又挣了几下,却始终挣不脱孙公祐的手,更加恚怒地说,“何况我看你家主公心中已有计策,沉迷声色、通宵作乐、饮酒大醉乃至如今的堕马昏病,全都是作假。玄德公当世枭雄,初时曹操那般厚待于玄德公,他都可借兵弃之而去;铲除乱世,中兴炎汉,这是何等的大志,难道是小小玩乐所能迷惑的?你让他自去求国太就是,何必来透露给议知道,就不怕议回头去见吴侯将此事说个一清二楚?还是说公祐此来,已做好将陆议灭口的打算?”

“伯言先生!”孙公祐松开手,再顿首说道,“乾早知伯言乃是江东诸君中最能理解我家主公心中大志的人,虽然吴侯将我主公当做大敌,想让他目迷耳眩,丧失心志,君却必不忍见到事态如此发展。既然伯言已将事情看得这般通透,即使乾不来,难道伯言就不想前去再与我主公相见一面?”

陆逊慢慢地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说得也是。他陆逊何尝不深知,刘备意志消磨,从此长久羁留在江东,直至东吴水军击破荆州,吴侯下令将刘备枭首在南徐城门,此乃对东吴最好的事态。但他反而几次三番主动拜访刘玄德,与其深交乃至引为知音,并以言语行动讥刺之,不愿看到刘备玩物丧志,那又是为何?

那是因为。从初见面起,他便被那藏于心而发于外的志向吸引,不由得感到好奇,想要了解多一点关于这个人的想法。然后,对其所知越多,越是情不自禁地将他的身影与自己重合。那人若是真的忘了自己的大志,就犹如陆逊自己堕落恣情一般。所以无论如何,不能容许,不能原谅。

陆逊望着窗外渐有亏缺之态的斜月,暗暗叹道,虽是将来的敌人……可是现在这份嘤其鸣矣求其友声的心绪,却也未有半分虚假。

他赶到东府中时,刘备侧卧在案后安然睡着。陆逊轻轻走上前去坐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抬起那人肩膀,让他枕在自己臂弯里。手指抚过柔软的鬓间银丝,无意中轻碰着皓玉般的面颊。也不知过了多久,刘备缓缓睁开眼睛,迷茫地凝视了他半晌,才展颜微笑道:“伯言,谢谢你。”

他从陆逊身旁坐起来,起身走到后堂去,片刻捧着那件青色深衣出来,向前一送,递到他手里,说:“这件袍服,我大概不会有机会再穿了,请伯言收下吧。”

“多谢玄德。”陆逊接过衣服,珍重地抱在怀里。

两人沉默地互相望着。就在陆逊以为他不会再开口的时候,刘备抬起手来,似乎想摸一摸陆逊的头发,手指却终是微微抖了几下,举到他额前便收了回去:“伯言,可惜,可惜……”长叹一声,忽地转身回后堂去了。陆逊凝神看着地上落下的几滴水痕,将衣服放到一边,跪下郑重地对着屏风拜了几拜,然后抱起衣服,也转身离开东府。

正月元旦这日,吴侯在堂上大宴文武群臣,不觉又醉了,陆逊向陆绩暗传个话,悄然退下,另寻街市游览庆贺。渐渐天色已晚,便回府一同用椒酒祭祖去。陆逊不惯晚睡,又稍饮多了几杯,祭祖已罢,赏钱给侍从们,这些必做的事处理好后就睡下了。五更时分,蓦然惊醒,听得外面隐有吵嚷之声,唤人进来问话。侍从答道,玄德公与孙夫人已离开南徐,逃往荆州了,吴侯正派人追杀。

陆逊愣了一会儿,说道:“备马。”

刘备立在船头望着江岸,其余三面皆是刘郎浦白茫茫的江水。赵云从船舱钻出来,近前问道:“主公,下令开船吧?”

“再等片刻。”刘备微闭了闭眼,说。

他想到初闻江东欲与自己结亲时,孔明的震惊与反对。但他还是一意孤行地过江来,不给孙吴任何出兵的借口。半是冒险,半是出于对自己抑或孙吴行事都不会差错的信心。他深信孙吴虽然忌恨自己,虽然迫不及待地想夺荆州,却不至于忘了北方的曹操这个汉贼与大敌。

他想到孙尚香的缱绻柔情。她虽然自幼爱武,性格刚毅,但毕竟是个正当妙龄的少女。他曾想或许有不结亲也能了结此事的方法,可那纤细素手抱住自己的一刻,他似也浑然忘了自己的年纪,相信她的一片真心。她对他倾吐衷曲,而他愿意带她去看一个与孙吴不同的天下。

他想到吴侯令人称羡的少年老成、调度有方,想到国太不怒而威、让人肃然起敬的严正,想到甘露寺里危在交睫的刀剑交错,北固山首屈一指的壮丽峰川,想到南徐繁荣街市上的欢声笑语,东府中夜以继日的雅乐丝竹,想到他亲眼看着栽培起来的花香树影,还有每日不断送进府的锦绣绮罗。

他想到那个去年便听过名字的年轻谋士。坐在末席不看他却分明举杯遥敬的模样,被他说破心事依然矢口否认的倔强,挡住他眼轻描淡写敷衍过去的志向,倚在他窗前诵读仪礼的遥想,脸上画着白色羽翼的俊朗,揽住他肩膀让他再入梦的安详,出言讽刺与撕裂锦袍的骄狂,以至最后,在东府中赠衣告别的不尽悲伤。如果陆议不是生于江东,或是如果那人对自己家族的爱再少一些,也许就肯像孙公祐、糜子仲等人一般随他背井离乡。然而命中注定,刘玄德与陆伯言只能洒泪而别,从此音容渺茫。

他想自己在江东的这三个月,虽然明的刀光剑影,暗的蚀骨声色都见了不少,但若说没得半点真情,却也并非如此。悠悠一声长叹;天宽水阔,芦苇丛簌簌地摇荡不已,除了他们这五百军士所乘的船只之外,不见半个人影。他说:“再等片刻。”

给你们追上来的机会。他想道。片刻之后,仁义已尽,从此恩断义绝。再见面时,只怕就是不得不分个你死我活的敌人了。所有的推心置腹,所有的惺惺相惜,只能当做统统都没有发生过。

船身微微摇晃,乃是另一只船靠了过来。孔明斜倚在船舱上,轻摇羽扇,温声劝道:“主公,走吧。”

刘备深吸一口气,朗声道:“传令,开船北渡!”

陆逊纵马奔至江边时,对岸周瑜的水军正被刘备与诸葛亮的伏兵杀得大败而走,帅字旗迎风倒下。果然,他想道,果然那人的凌云之志不是东吴所能困住的;若能将此志向贯彻到底,举兵西向,开辟一块可以属于自己的安稳土地,建立他所梦想的仁德之世,何愁大业不成,汉室不兴?看到这样的情景,你也终于可以安心了,满意了,从今以后也该更为吴侯效忠,趁着青春年华取得一番建树,好让江东陆氏这名字再被传颂才是,你不是这样想的吗?如此,也不辜负了卧龙先生与刘玄德的百般赞赏与爱护。

这样想着,最后再望了对岸一眼,却看不到那人跃马挥剑的身影。陆逊准备拨转缰绳,驰回南徐,忽地眼前发黑,一口气闷闷地压在胸口,始终提不上来。他努力平静乱了的心神,却终敌不过那骤然袭来的迷茫,倒了下去。

江风浩荡,雾气朦胧。陆逊静静地望着平稳切入自己视野的碧色苍穹,聆听着不断传来的金戈声与厮杀声。潮湿的江水逐渐漫过胸口。他抬起右手,替那人按到自己前额的发上,合上双眼,无声地笑了起来。


参考文献:


陆逊字伯言,吴郡吴人也。本名议,世江东大族。……逊年长於康子绩数岁,为之纲纪门户。孙权为将军,逊年二十一,始仕幕府,历东西曹令史,出为海昌屯田都尉,并领县事。

——《三国志·吴书·陆逊传第十三》

 

陆逊,董袭杀出,救了太史慈。……却说玄德在荆州整顿军马,闻孙权合淝兵败,已回南徐,与孔明商议。

——《三国演义·第五十三回:关云长义释黄汉升,孙仲谋大战张文远》

 

我的愿望是……帮陆氏一门取回以往的权势。和刘备一样,执着于已经消逝的过往而挑起战事……

——真三国无双5·陆逊传

 

吾人似乎培养出了一个劲敌呢……

——真三国无双6·编年史模式·诸葛亮vs陆逊特殊对话

 

琦病死,群下推先主为荆州牧,治公安。权稍畏之,进妹固好。先主至京见权,绸缪恩纪。

——《三国志·蜀书·先主传第二》

 

《三国演义·第五十四回:吴国太佛寺看新郎,刘皇叔洞房续佳偶》全文

 

先主不甚乐读书,喜狗马、音乐、美衣服。身长七尺五寸,垂手下膝,顾自见其耳。少语言,善下人,喜怒不形於色。好交结豪侠,年少争附之。

——《三国志·蜀书·先主传第二》

 

那人不甚好读书;性宽和,寡言语,喜怒不形于色;素有大志,专好结交天下豪杰;生得身长七尺五寸,两耳垂肩,双手过膝,目能自顾其耳,面如冠玉,唇若涂脂;中山靖王刘胜之后,汉景帝阁下玄孙,姓刘,名备,字玄德。

——《三国演义·第一回:宴桃园豪杰三结义,斩黄巾英雄立首功》

 

裕即答曰:“昔有作上党潞长,迁为涿令者,去官还家,时人与书,欲署潞则失涿,欲署涿则失潞,乃署曰‘潞涿君’。”先主无须,故裕以此及之。

——《三国志·蜀书·杜周杜许孟来尹李谯郤传第十二》

 

《仪礼·士昏礼第二》全文

 

凡火攻,必因五火之变而应之。火发于内,则早应之于外。火发〔而其〕兵静者,待而勿攻;极其火力,可从而从之,不可从而止。火可发于外,无待于内,以时发之。火发上风,无攻下风。昼风久,夜风止。凡军必知有五火之变,以数守之。

——《孙子兵法·火攻篇第十二》

 

使拒夏侯惇、于禁等於博望。久之,先主设伏兵,一旦自烧屯伪遁,惇等追之,为伏兵所破。

——《三国志·蜀书·先主传第二》

 

夏侯惇正走之间,见于禁从后军奔来,便问何故。禁曰:“南道路狭,山川相逼,树木丛杂,可防火攻。”夏侯惇猛省,即回马令军马勿进。言未已,只听背后喊声震起,早望见一派火光烧着,随后两边芦苇亦着。一霎时,四面八方,尽皆是火;又值风大,火势愈猛。曹家人马,自相践踏,死者不计其数。

——《三国演义·第三十九回:荆州城公子三求计,博望坡军师初用兵》

 

《三国演义·第五十五回:玄德智激孙夫人,孔明二气周公瑾》全文

 

过了数日,歧山守臣又有表章申奏说:“三川俱竭,歧山复崩,压坏民居无数。”幽王全不畏惧;方命左右访求美色,以充后宫。

——《东周列国志·第二回:褒人赎罪献美女,幽王烽火戏诸侯》


生死有命(毁文向番外)


长街上的灯火一点点亮了起来。陆逊坐在二楼窗口的位置,无心喝什么东西,却又等得实在焦躁。自正午就枯坐在此,直到傍晚,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茶楼对面,从明晃晃的冬日当头一直看到暮色四合,再到万家掌灯,他觉得自己这双眼睛快望穿了。

没有仆从来通报,那就是平安无事。可是多么欢乐的宴会也不可能一直宴请到黄昏,难道你们两个还想学商纣王连饮七日七夜不成?

怒气渐渐浮上心头。身为一个卑微的文臣,本不该有这种不恰当的情绪;他一定是头脑发昏了,然而又异常清楚地觉得自己所要做的事情乃是最正确不过的。陆逊忍耐不住地伸拳在桌上一叩,长身而起,径直前去拜上吴侯府。

“你说什么?”陆逊盯着堵在后堂前的侍从。

此人本能地察觉到陆逊显然不是没听清他刚才的禀告,但又不敢不回话,偷眼瞄了瞄陆逊愤怒的脸,重复了一遍:“吴侯与玄德公宴饮,欢喜非常,两人都是大醉,俱在后堂歇息。今日只好请伯言先生回去,改日再——”

“玄德公的从人在何处?”陆逊不假思索地说,“郡主有话,叫他们主公赶快回东府。”

“都在后院,想着两位主公要是今天醒不来,就安排在这里暂住了。”

陆逊皱起眉头。如果在此多留一晚,那人可就更加危险了……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抬高了声音:“难道明日还要继续痛饮么?”

“伯言先生千万小声些,别惊动了吴侯……”侍从吓得急忙扯他衣袖。

看着他这么紧张的样子,陆逊也想起自己先前的评语来。

吴侯酒后时常狂态毕露。难怪下人会这般谨慎恐慌,惟恐一个不小心就被推出去砍了。不过,既然已定下先令其玩物丧志、然后再徐图荆州的计策,料想此时也不会骤然翻脸,借酒醉之名对刘备下毒手才是。想通了这点,他心神稍稍安定下来,正准备转身回自己家去,忽听后堂传来一声绵软无力的呻吟。

难不成……陆逊变了脸色,一把推开想拦住他的侍从,疾步走进后堂。

他首先看到的是斜倚在榻上的刘备。那人正脸朝向他,眼睛安详地合着,纤长鬓发垂在脸颊两侧,手随便搭在额前,睡态有一分柔媚。胸前里衣的衣襟解开了一半,白皙的身体暴露在他的视线中。吴侯也是衣衫不整,带着醉意的年轻的脸上露出一丝渴望,伸手摩挲着旁边似睡未醒的人胸口的肌肤,并且有向下探去的趋势。整间房中充满了两个人甜美的喘息声。

思想和脚步一起停住,陆逊觉得自己这双眼成功地看不见了。

努力找回自己的神智,慢慢后退到门外。那个侍从忙又向他施一礼,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我劝过你不要进去的”,一边还偷瞧着里面的状况,内心明显在幻想着什么。

“主公,陆议拜见。”陆逊斟酌着说辞,低低躬下身去,装出什么都没有看见的样子。

里面似乎有片刻窸窣的响动,然后他听见吴侯的声音问道:“什么事?”

“郡主等待玄德公共进晚膳已久,玄德公却迟迟不归,便打发议来问,是否今日玄德公就住在此处不回东府了?”陆逊恭敬地问。

吴侯一笑:“我妹妹嫁人以后变得这么贤惠了。”

陆逊试着抬头望过去,吴侯正向旁边俯下身去,轻轻摇晃着刘备的肩膀,对他悄声说着什么。刘备微微偏过脸,半睁开眼睛,放下了额前的手,还是一副不清醒的模样,却点了点头。修长的双腿从榻上挪了下来,他拉过丢在一边的外袍随手披上,就那样走出来。目光朦胧的醉眼,皱痕凌乱的衣衫,碎发未拢,嘴唇微张,那种站在陆逊面前发呆的样子,哪还有半分英雄之气?简直就像个迷路的孩童。

陆逊一瞬间只想怒气发作,用些尖刻的言语将他狠狠挖苦一番。然而最后他只是叹了口气,伸手牵住刘备的手领到院中,高声将侍从都唤来,指点着马车,好好地让他自己钻进去。

“伯言不如也一起过来。”陆逊本打算把人送出吴侯府就自行回家,没想到刘备忽然从马车的小窗中探出头来招呼,眸子里仍有明显的迷醉,但笑意却也明明白白地显露在脸上。陆逊着恼地瞥了刘备一眼,十分想扭头就走,可又莫名其妙地被吸引住了目光。他有几分不甘心地爬上了马车:“多谢玄德公,送到议自家府上就好。”

那副微醺而颓丧的模样,难道不美。

一进车里,刘备带着醉态自然而然地靠过来:“尚香真的叫你来找我?”

“你方才真的睡着了?”他反问道。

刘备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伯言,谢谢你。”

陆逊一怔,不知该说什么,回了一句:“饮酒伤身,以后还是节制些为好。”

两人不再说话。车厢里只听见刘备渐渐绵长而平稳的呼吸声。江东的冬日是不太寒冷的,也许是保暖效果太好,车内的温度似乎竟有些升高。到了自家,陆逊匆忙从马车上跳下来,说了几句告辞的话便跑进府里。微风一吹,冻得他打了个寒颤,果然身体已经薄薄地覆上了汗水。

次日陆逊又去东府拜会。刘备并没有如往常那样迎出来,只是传话叫他自行进去。陆逊也不在意,迈进屋去,只见那人正对着镜子试穿一件朱红色的锦袍。看惯了他那件青色袍服,忽然作这般艳丽的穿着还真有些刺眼。刘备仔细地整理胸前衣襟,微偏过脸来笑道:“伯言来得正好,你看这件新衣如何?”

“议还是中意先前那件青色的多些。”陆逊如实说。停了停,他又道,“没想到玄德公如此重视衣着打扮。”

“衣着也是礼仪的重要表现啊……”刘备笑了起来,“说笑罢了。其实备自少年起就颇爱这些玩物,只是一直苦于战乱,没有机会享受。”

陆逊茫然不语。刘备拾起放在一旁桌上的组玉佩,说道:“伯言,可以帮我戴上这个吗?”

陆逊应了一声,上前几步捧过玉佩,刘备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他将彩线穿过那人颈项,在颈后牢牢系好。手指轻轻碰到纤细的发梢和柔暖的肌肤,一种异样的情愫油然而生,不知为何,心在胸腔里如擂鼓般剧烈地搏动起来。他匆匆想退开几步,不料指尖挂在了那人锦袍的后领上,轻软的丝罗应手裂开。陆逊怔住了片刻,没来由的恨意忽地涌上心头,他索性手上加力,将整件锦袍从那人身上扯了下来,掼在地上。

“伯言为何这般恨此袍?”刘备惊讶地问。

“玄德在江东住得可舒心?”陆逊冷冷地反问道,“先前那般看重荆襄之地,现在已经无所谓了吗?在这里客居一世,不去实现中兴汉室的大志,这样也可以吗?”

廊下似有不断从屋檐上落下来的清澈水滴声。刘备凝视着他,声音好像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伯言先生,你明明是吴侯的臣子,何以如此关心我的想法?吴侯不是希望备意志消磨,永远羁留在江东吗?伯言先生难道不应该顺从吴侯的意思?可是伯言先生却说出刚才的话来讽谏我,这又是为什么?”

陆逊心中更加恚怒。难道你真的不懂。先前宴席上的举杯换盏,山林中的凌厉质问,馆驿里的吐露心扉,我为你做典客的忙碌与慰藉,种种真心相交的景况,难道你都忘了,难道此刻这种作假和提防,才是你本来的面目?如果是这样,你就欢欢喜喜地永远在江东住下去好了。我自当与我相惜相知的那个刘玄德已经死了,从此你的仁义,你的志向都与我无关。

原来从一开始就只是我一个人在发梦而已。

他愤怒地拂袖转身。

“伯言!”刘备带着几分惊慌唤道。他不理,径直向屋外走去。推门出去的前一刻被抓住了衣袖,他转过身来,对上刘备的眼睛。那双眼睛从初见起就是那般明亮的,两种截然相反的纯净颜色清晰地分开,蒙上淡淡雾气的眉眼间全是恳切的神色。那人跑得急了,长长的玉佩在洁白里衣的前襟上来回晃动着。

陆逊的心跳得更加厉害,一下一下分明地撞击着肋骨。定了定神,他冷淡地问:“你懂了吗?”

“我懂了。”刘备悄然说。

陆逊怅然长叹一声,道:“有时候我真恨,如果你当真……再也回不去荆州,说不定反而好了。”

身体不知不觉暖了起来。眼前刘备的脸渐渐靠近,直至不能再近。唇上覆盖了温热的触感。他伸手环住那人肩头,低声问道:“这样可以吗?”

刘备轻轻点了点头。陆逊闭上眼睛,将自己的舌送了出去,与他的舌细密地缠绕在一起,彼此抚慰。两人的身体越贴越紧,刘备胸前的玉佩一分一分压入他胸口,有些闷闷的疼,却也顾不上,只是忘情地亲吻着。

温暖的唇齿相依,若有若无的淡淡桃花香气……很多年以后,陆逊仍然没有忘怀,当日东府中那如梦似幻的片刻。而当他铺开夷陵方圆百里的地形图,标注上一个个敌军营帐的位置,定下诱敌深入与火攻之计时,内心正来回盘算着这条妙计定能令我东吴一战得胜,大破蜀军。或许正因为这计略太狠太绝情,反而丝毫没生出难以接受的情绪,他心里所想到也只是“生死有命”这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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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all刘备(水鱼除外),all刘虞,魏延杨仪,孔融祢衡,袁绍审配,简雍,卢植,麋竺,蔡文姬,诸葛瑾,无双大蛇官配望玄无限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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