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4】【陆逊刘备】夷陵帝国二三事


巡视过隘口之后,我纵马登上一处高坡,去看蜀军的阵势。此时移营已定,我看见各处高视及险要之地都设了营寨,依山傍水,交相呼应。绵延起伏的青翠峰峦,流水淙淙的千里玉带,遍布其中的蜀军营帐也称得上更添几分壮美。

我忍不住赞叹了一声。不知为何,心里丝毫没有类似“驱逐敌寇,复我河山”的阴郁志愿。旁边的副将用怨怼的目光看着我,大概正觉得我数月以来坚守不战太过怯懦,此刻又称赞敌军阵势,实在对士气不会有什么好的影响。我一笑,拨转缰绳回自家营帐去。

进营的一刻瞥见旁边有几个士卒正抓住另外一个小兵。那小孩最多二十五岁,肩上搭着的包袱散开了,衣服落了一地,颜色朴素得几乎和尘土一样。想必是个逃兵,被发现了?真是天真的孩子,我无奈地想,逃走也等不到晚上吗?我让副将去劝开他们,把逃兵带来跟我说话。畏缩地走到我面前的时候,那孩子满眼都是泪水,一副委屈又恐惧的模样,开口就是求饶之语。

“你几岁了?”我问道。

“我二……二十一岁。”他战战兢兢地回答。

和我出仕时一样年龄。不过那也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我笑起来:“为什么要逃跑?”

那孩子畏惧地瞟了我一眼,又赶紧把目光投向地面。我心中也猜到了他的想法,仍是用马鞭轻轻碰了一下他肩膀,说:“你直言无妨。”

“……坚守半年多了……蜀军计略千变万化,我们这边只是什么也不做……好无趣。”他发牢骚似地小声说,话音一落又赶紧跪下求饶。

“那就给你派个有趣的任务。”我说。那孩子抬起头来忐忑不安地望着我。我望向天边,悠然道:“你去领十个人的小队,从此以后,就负责为我给蜀主送信,如何?”

 

数日之前,我第一次见到刘备。

他令先锋吴班领一众老弱人马在关前向我索战,自己埋伏在撤退路线的山谷中。如此明显的诱敌之计,我帐下那班武将竟然看不出来,纷纷摆出恨不得立刻前去送死的姿态入帐请战,让我深深为他们的脑袋感到遗憾。

我笑着告诉这班骁勇之徒,不要出战,三日后诈术自然败露,他们只是用“你也没必要怕成这样吧”的眼神望过来。我出帐时不由得心想,这诱敌之计虽然浅显,东吴的武将却全然不明白,比起他们来,那刘玄德真是用兵如神。刘备历战数十年,思虑精妙,又有谋臣良将辅佐;倘若不是我陆逊做了这大将军,只怕江东六郡眨眼间尽归蜀汉。我不再听旁人的絮语,仍是每日亲自策马前去检视关隘,鼓舞将士。

三日一过,我与诸将在关上观望,果然吴班军退,山谷中的伏兵全副武装,拥着刘备现身于视野中。连胜十余仗的蜀军军纪严整、士气高昂,我身边众人一时噤若寒蝉。我冷冷甩下“诸公不知兵法”的评语,举手搭个凉棚望向刘备。

仁义名满天下的刘备。荆州一战后,我东吴分走了半块荆襄土地,刘备毫不在意;后来我与子明将军设计捉了关羽,乃至最后害得他身死,听说这位仁德之主日夜泣血,矢志复仇。我不由摇头叹息,身为将帅,怎能为私情动兵?北方的曹丕废汉自立,此刻正是举天下义兵讨伐国贼的最好时机,若能成功,说不定有望打破三分天下的僵局。然而曹孟德与刘玄德似乎都有联合起来先攻东吴的战略,幸好曹操已死,曹丕不领刘备的情——当然,暗中与魏军联手、狠狠地阴了荆州与关羽的我本人也没资格说这话就是了。

先前糜芳和傅士仁逃回蜀军请罪,被刘备缚在关公灵前亲手剐了。听到这个消息的我不禁咋舌,这还是传闻中那位宽宏爱人的仁主吗?说到底,不过折了两员大将,我在心里冷冷嘲讽道,正是应当蓄养国力、寻觅新丁的时节,却一意孤行地挥兵东指,等到我主吴侯发去请和书时也算赚足了威名,何不就此善罢甘休?刘备却大发雷霆之怒,连来使也要斩杀。岂不是这人已然疯狂的最好证明?

我眯起眼睛望着刘备的方向。我想那曾经温和的脸上,此时定然杀气弥漫。

距离很遥远,但我却有一瞬间看得那么清楚。刘备端坐在战马上,手紧紧握着缰绳,微微扬起头望着这边。已是白多于黑的发丝拢在发髻里,朗星般的眸子仍然散发出迫人辉光,宛如皓玉雕成的脸庞上,神色是一片可怕的沉静。他就那样凝视着关隘,好像一只下定了决心又极有忍耐力的觅食的豹子。

那一幕深深地印在我脑海里。我时常回想起刘备跃马眺望的身姿,默默地为那幅画面补完几个细节。一份不知从何而来的好奇始终萦绕在我心头,我不得不承认,我对刘备非常感兴趣。

我想要接触这个人,以无关征战的方式。



真提起笔来,又不知该做如何言辞。拿出在陆口阴关羽的谦卑劲儿来,不说军事,只是切切慰问蜀主的饮食起居。封好了手书,送信那孩子在旁边似乎越想越害怕,又跪下说道:“蜀主一定会杀了我,求将军饶我一死。”

“我想他不会杀你。”我说,“蜀主想要和我一战,相持六月而不得,就应该明白杀掉信使这种小事根本不会激怒我。再说,我信里也没说什么嘛。”

“既然是什么也没说,干脆不要送去好了。”送信兵说。

我瞪过去,把手书递到他面前:“我让你送你就送。放心吧,不论是短视上的激我出战,还是长远上想要探知情报,回信都要比杀信使对刘备有利。他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再三劝说之下,那小孩终于愁眉苦脸地去了。我不禁扶额长叹。若说这封信是挑战书,帐下那些武将定然会争抢这个任务。然而我确信刘备不会杀掉信使以示断绝往来吗?那个人还知道什么才是有利的吗?我不安地期待着消息。

第二天送信兵带着刘备的书信返回,我这才长舒一口气。刘备在回信中轻描淡写地说自己身为主将不可自轻,每日作息皆如规矩。又客气地问候我平日寝食,竟也不提战事。我向送信兵问道:“你看蜀主形貌怎样?”

“蜀主有些消瘦,看起来气定神闲……”送信兵偷偷看了我一眼,“就跟将军你一样。”

我又写了一封信,试探着谈及刘备目前的要务——攻克夷道的安东将军孙桓,客观地说起孙叔武何等得军心归附,只怕不会被蜀军攻下;蜀军强攀荆门之险,通路狭窄,时间拖得久了,士气难免低迷下去,又恐怕会被我东吴军切断退路。口气像个旁观者似的。刘备复信来,对我所言及的利害坦然接受,说自己也防备到了此事,兵力未曾分散,退路一时应该无虞。

书信今日你来,明日我往,又过了一个月左右,天气愈发炎热起来。我写信给刘备,说道:“如今暑气方盛,夷道久攻不下,僵持日久,蜀军将士想必疲惫不堪。阁下远道而来,战况若成持久战,于阁下有害无益,不由令人十分忧心。”

“依将军的意见,现下我该如何是好?”刘备索性直接在信中问我。

“何不退兵?”我答道。

次日送信兵回到帐中,却没有带着刘备的信。第三日,我从关隘回来,一种坐立不安的焦躁感萦绕不去,忍不住又匆匆写道:“君子不为已甚。夺回荆州时的破竹之势早已过去,关公大仇又已得报,此时两家求和,我东吴送回杀害张将军之仇人,阁下威名遍播四海,岂不是美事一桩?切勿两下厮杀元气大伤,反让北方之曹丕坐收渔利。”

倾吐完这些话,头脑略为冷静了一点。一个月以来毕竟是习惯了,只一次没收到回信,竟然会如此紧张。我把自己嘲笑了一番,转念又去揣摩刘备的心思。

先前主上派去请和休战的使者每每惹得刘备盛怒,眼下兴兵半年有余,想来这不必要的怒气已消泯了,但没再按时复信,大概仍然内心不悦。我抬眼看了一下自己刚才写下的话,这道理刘备怎么可能不懂?提起笔来,用一道横线划去所写的内容,又不使它痕迹重到无法看清的地步,在下面续道:“吴蜀两地之军民,都殷殷盼望阁下退兵。”

写了这句,却又不知下面可以再说些什么。仿佛有千言万语郁结在心口,我良久沉吟,始终无法写下去,就这样简单地停了笔,封好书信交给小兵。

又过了一天,送信兵终于带回了情理中的回信。匆忙拆开,虽是伏天,身体却不知何时冷了下去,手指微微颤抖起来,险些撕裂信纸。我凝神细读。刘备回道:“我也明白战况不利,但不知为何,偏生没有撤兵的想法。将军也许会笑话我,有一时片刻,我似乎忘记了自己此来是为了征战。”

我大笑起来,却不是笑刘备这稚态可掬的言辞。

因为我也恍恍惚惚地感觉,江东也好,蜀汉也好,都离此处遥远异常。好像从很久很久以前起,我就在此处和蜀军分庭抗礼。好像在山越讨伐贼寇、领镇西将军、治郡县小业,已经是前生的事了。好像我和刘备身处一个与世隔绝的帝国,各占半片江山。

我转身整理衣冠,准备例行公事地前去巡视关隘。出门之前,我对小兵说道:“下次出发之前,你去帐中把我新做的凉被带上,送给蜀主。”



因为下雨,送信兵被刘备多留了一天。隔日仍然未归,我意外地发现那小孩居然被刘备派去为蜀军将士送家书,正在前往成都的路上。我立刻派出一百人给抓了回来。他被绑着推进帐的时候,不等他说出求饶的话,我赶紧让人把绳子解开了。那小孩揉了揉胳膊,意外地眨了眨眼,看我没有惩罚他的意思,这才放下心来。

“蜀主还真把你当成自己人使唤了?”我没好气地质问。

小兵露出一脸无辜的神情:“蜀主大概忘了吧……”

“那你也忘了?”我用鞭子点着他脑袋说。

“确实有点想不起来了。”仍然一脸可怜相,“只感觉会在夷陵这里相持一辈子似的。昨个天一阴,雨一下,好多蜀兵都开始想家,蜀主招待我们又那么周到,听听他的话给送一次家书也没什么不好。”

我无言。到案旁去翻那一袋子书信,从上面挑出刘备写给诸葛亮的信,毫不客气地开始观看。翻到最后,一页地图掉了出来,我一愣,辨认出这是标注着蜀军各营帐位置的图本。副将在旁边低头瞟了一眼,大喜说道:“有此图,蜀军可破也!”

我瞥了他一眼,心想两军都已经散漫这么长时间了,你忽然冒出这么一句严肃认真的话,不觉得自己很奇怪吗?顺手合上图本塞回去,重新封好信件,丢进那一堆书信里。

“将军,你这……”副将瞠目结舌。

“不过是一幅地形图而已。”我冷淡地说,“连真假都辨不出来。若真要将图本传给孔明,只用一张图纸简单画之,又令恰好在那边的我方士兵去送信,你觉得那刘玄德有这般狂傲大意吗?何况,破蜀之计依据天时地利人和来决定就好,有什么必要知道蜀军每个营帐分别在何处?”

我站起身来,向小兵说道:“去找几个闲着没事的人,把这些信送到成都去。你是我和蜀主专用的送信兵,倘若我和蜀主都没有说‘你别再送信了’,你不可以做别的事,知道吗?下次去的时候就这么告诉蜀主。”



东吴将士的家书已经送到了。算算日期,过不了两三天,那批蜀军将士的家信也该能收到回音。我起身走出营帐,却忽见一人匆匆跳下驿马,向这边跑过来,一跑到我面前便俯身下拜,神情动作十分阴郁。我心头一紧,暗暗猜到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你是何人?”

那人面色沉痛,低声说道:“我是将军家人派来的信使,将军的爱子已于前日病逝了!”

“你说什么?”我轻声问道。

“陆延公子病逝了。望将军节哀顺变,不要动摇军心……”

“我知道了。”我定了定神,扬声唤来副将,“请为这位信使安排居处。”

说完,我转身牵了自己的马,走出营地,像往常一样往关隘驰去。一直飞驰到关上,跳下马来,借着纵马舒一口乱了的气息,前所未有的锥心剧痛这才泛上胸口。我竭力想挥开这扰人的情绪,却不知不觉已经两眼含泪。身旁的士兵不知道我的情绪,急切地拉着我的手指向关下:“将军你看,蜀军又来索战了!”

我抬头望去,黄罗盖伞下面,有个朝思暮想的身影正向这边看来,似乎和记忆中有些微的不一样。是什么呢?我茫然地揉了揉眼,再次定睛细看。刘备微握双拳,端坐在盖伞下面。白净脸庞淡淡罩上了一层晕黄,却更显出眼神中那片过分的温润。我心头宛如被什么重物狠狠击中,视线骤然模糊,眼前景色幻化成建邺自家府邸的花园,有个不足五岁的孩童欢笑着向我跑来,把他温软的小手递到我的手里。

现在我的手心是空的,我的心里也好像被剜走了一块,剩下的只有阴冷和空虚。仿佛有什么利刃在胸口和手臂上乱戳,我痛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也无法喊叫。抬起胳膊,什么都抓不到,也没有人再来握住我的手。我忽然坠入无尽的黑暗中。

清醒过来以后发现身在营帐里,我怔怔地躺着,旁边一个人也没有,好像我误入了什么不该进入的空间。我站起身来,穿上鞋子,迈步走出营帐。阳光刺眼灼热,我举起手来挡在脸前。

胸口有什么沉重地压着,一呼吸就痛得厉害。我什么也没法思考,出声叫牵马来。副将匆匆跑到我面前,一脸疑惑又担心的表情。他的声音仿佛与我隔着一层东西:“将军,你还要到哪里去?”

“我再去巡视关隘……”

“不是已经巡视过了吗?”

“那我回建邺去。”

“你回去的话我们就守不住了,将军。”

我努力睁大眼睛看着他。眼前的景象渐渐清晰起来,清晰得残酷可恨。身体里有一块地方愈发尖锐作痛,我冷静下来,笑了起来:“也是呢。在你看来,只是这样而已。”

正在僵持的时候,小兵冲了过来,手里高举着什么:“将……将军!蜀主给你的信!”

“我在关外见到将军身体似有不虞,不知可无恙?”这样平淡的词句。是关心,还是挑衅呢?我转身走回帐内,副将似乎在身后长舒了一口气。我本想说些刻薄的话,但最终还是在纸上老老实实地写道:“适才接到消息,小儿在建邺病逝了。阁下失去关将军、张将军的锥心之痛,我此刻才明白。”

就这样把回信交给等在外面的小兵,我又折回帐里,做什么事的心思都没有,扑倒在榻上迷迷糊糊想要再睡着,睡过去就没有这么疼痛难忍了。但杂乱的思绪反而纷至沓来,在被褥中间辗转反侧,一时竟无法合眼。

“天气还真是热啊……”我喃喃自语。

 

“痛失至亲,此乃人间最悲伤而最无奈之事。请将军节哀顺变,不要成日恸哭伤神,于己无益。切记养血安神,多食些暖胃润燥之物。夜间如果不能成眠,只是躺着也是好的。”刘备回信说道。

这种过来人的口气,他很有经验吗?我苦笑了一下,勉强吃掉作为晚饭的甜粥。身体也好,心里也好,都越加热得令人难受,我索性在信里写道:“你来陪我睡吧。”

“你到我这边的营帐来,我就陪你睡。”刘备回信道。

……还真有点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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