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侯再生同人】【司马懿刘备】怀忧

首先我要郑重其事地推荐一下《桓侯再生》,这是我看过的最业!界!良!心!的起点文【当然我看过的起点文也不多】

它有以下几个优点:

1. 这是一篇辅刘文

2. 作者智力95+,文笔80+,节操100+

3. 没有黑任何历史人物,除了渣权微渣

里面司马少主和主公的对手戏简直太赞!不刊一字!官方逼死同人!天然腐才是真的腐!主公对少主说的话简直攻略小能手附体!搞得我这个写同人的有一种无从下笔的感嚼……

剧情是这样的,少主是曹益州派来的间谍,在主公身边呆了五年,后来抓住一个机会搞出一场内乱,可惜关键时刻被主公从前线赶回来平定了。然后主公揭穿少主的真实身份,少主假死,倒戈到主公这边。然后他们没羞没臊地生活在了一起【shenmegui

【按:我之所以叫司马懿为“少主”是因为某嘉那篇《放开那个奉孝,我来》的设定的缘故。】

 

正文

 

初次和那个人晤面的时候,我称自己是东平寿张人,故陈留太守张邈的族侄张懿。
那个人为我的论断举止惊讶赞叹之后,听到我自称的身世,不由得眉眼微微低垂下来,露出一二分感同身受的悼念,对我这位族叔的悲剧命运叹惜一阵。
我也自然而然地假装出一副黯淡神色,伤痛而沉默着。
不过他并没有让气氛太久地凝结在哀愁中,随即就深深向我行了一礼,道是“得先生相助,备无忧矣”。
我躬身逊谢,心里这样说道:有我相助,你才不知道要忧烦到什么地步。

那个时候,谁也没有想到,几年以后,我会为了这个人违抗父命,叛离河内司马氏,背负上全天下人口中“不孝”的骂名。

“仲司,扬州各郡的水利、农田整修事务进行得如何了?”
刚刚解决了一桩麻烦事的那个人,脸色中不见一丝疲倦或忧虑,反而很放松地坐在位置上,微笑着向我询问政务。
我回望着他,略一躬身,详细地回答起来。
投身于这位主公属下之后,刚刚二十三岁的我立即受到了重用。我表面上铭感五内,实则几乎是立刻就开始思索能给他带来麻烦的招数。然而时运不佳,这个人手下也不乏才智之士,我几次三番想出招数,都被他们化解去了,还险些被识破了身份。
与此同时,这位主公却事事顺心,区区数年之间,便平定江东扬州诸郡。
独自呆在房间里,我慎重地考虑以后,将几份隐秘地藏在衣服夹层中的绢书拿了出来,投入火中。我决心掩藏起自己的锋芒,等待更好的时机。一个那人不再看着我的时机、一个我可以独立成事的时机。
明丽的橘色火焰吞下了能证明我真实身份的薄绢,热力伴随着微微苦涩的烟气飘到鼻端。
一瞬间我有些恍惚。眼下在这里,除了我自己,没人知道张懿不是我的真名。没人知道我胸腔中怀着的并非对左将军刘备的一颗真心,而是满腔的冰冷,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从前有人说过我非寻常之子,日后成就不可限量。可是他恐怕也没有料到我并不想出仕于此时的朝廷,为曹丞相效力。至于有一天我会成为一名暗间,将自己真实的姓名和心志深深埋入黑暗之中,不见天日,这连我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
将来或许有一天,我可以顺利地完成任务,把那个用诚挚眼光凝视我的人推下深渊,然后凯旋。为一位天下枭雄除去他硕果仅存的对手,立下这样的大功,那定然是会荣光加身的了。到了那时,按理说自然是前途无量。
不过也有可能,半途我就暴露了真正的目的,死于刀剑之下。究竟哪一种可能更大些,就算是被那个人称为“满腹才华”的我也度量不出。
我在心里嘲笑了一阵这种现状,随后又觉得笑不出来。只是习惯于收敛所有情绪的我的脸上,仍是一派淡然,即使我想在这样无人在旁的境况下苦笑几下,声音也拒绝出动。
我的忧烦只能在我一个人的心中细品,直到它的滋味渐渐淡去。

“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几十万百姓饥饿而亡。”那个人面容肃穆,决然说,“但凡我刘备有一分力,便要出一分。”
他看向我,一双清亮的眼睛急迫而恳切,充斥着对我的信任:“仲司,速速清点寿春、庐江的粮草,除军用之粮外,所有存粮即刻运往章陵赈济百姓。如若不够,再从丹阳、吴郡调拨!”

刘表遇刺身亡,偌大的荆州陷入一片混乱之中。暂驻在上庸的马超借机起兵,图谋将荆州收入囊中。无奈的刘琦、蒯越等人只得向我家这位素有贤德之名的主公求援。
不料马超使出一条坚壁清野之计,将章陵郡三十万人的口粮搜罗一空,欲以这些百姓拖住从扬州而来的大军的脚步。
迎着那个人的目光,我应声领命,有个念头飞快地在我心头一闪:要不要抓住这个时机,让他和马超两败俱伤?
可惜的是还没等我算定,一封急信就传到了那个人的手中。他一看之下,本来凝重的俊朗眉眼忽然舒展开来,乃至纵声大笑。
有什么事那么让他高兴?他笑得太好看,以至于我情不自禁地恍了神,盯着那舒朗的笑脸直看。
“宜城马氏愿捐粮草十六万石,助我赈济章陵难民!”
原来如此。
议事厅内的气氛一下子轻松了不少,响起了一片欣慰的议论声。身旁有人由衷地说:“得道者果然多助!”
我心神一震,再向那个人望去时,竟然有些看不清楚了。

那天众人离去以后,一向冷静沉稳的我却还是失了神一样,坐在原地。
“怎么了,仲司?”我的主公注意到了我还在,转过头来,温声问着。“是有什么想和我说的话么?”
我略微摇了摇头。
那个人略微扬了扬头,朗声笑了起来。
“你那样看着我,好像你很喜欢我似的。”


我想他说得对,我大概是非常喜欢这个人的。对于那封带来好消息的书信及时赶到,我计算落空之余,也有些庆幸。如果不是马氏伸出援手,这个人就不会露出那种明快的笑容。看到那样的笑脸,在我忧闷却不可对他人言说的日子里,似乎是极大的慰藉。
接下来的两三年时间,天下局势发生了巨大的变迁。
先是曹丞相廓清北方,彻底铲除袁氏。
后是我的主公凭借贤德之举,收得荆襄九郡人心归附,不费一兵一卒便得了荆州。接着短短数月之内,交州也平定下来。
现今隔着一条淮水,曹刘两方割据如画江山,除此之外,只有凉州韩遂、益州刘璋、汉中张鲁等人还驻足在这幅画卷之上,侧头观望。
建安十一年八月,张鲁的心腹之臣杨松反叛。征西将军夏侯渊率军万人,穿骆谷道攻入汉中。与此同时,曹军在汝南集结,摆出将攻荆襄的阵势。
又一场庞大的战事拉开了序幕。

八月十五日,原是赏月宴饮的良辰佳时。不过这天晚上,我和其他一些人都聚集在征南大将军府上,为了刚刚从襄阳传来的情报而商议对策。
郑重激烈的讨论之后,那个人敲定了决议。由张将军入汉中救援张鲁、迎击曹军,关君侯率扬州军北上佯攻,而他自己不日将赶赴襄阳,坐镇荆州大局。
我微一愣神:要有好一阵见不到这个人了。
随即又是不自觉地一凛,也许我的机会终于来了。就在这一次,就在这场卷入天下五州的战事,也许我能让一切终结。
议事结束时已经是深夜了,刚才凝神思索、亢声辩论没觉出累,这会儿心神放松下来,一群谋士重臣不顾形象,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打呵欠。
那个人含着歉意看了大家一眼,伸手向桌上摆好多时、却没人有心思去动的点心果品指了一指,邀请众人随便吃点。
然而这群不解风情的人都困得厉害,纷纷表示时间已晚,不想打扰,便告辞出去了。只有我莫名觉得有些口舌干涩,又坐下来,随便拿起个水果来咬了一口。沁凉甜美的滋味在唇齿间迸溅开来,令人说不出的舒畅。
于是我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又一个人留在了后面。
那个人送客出门,回转来以后见我还在,温颜一笑,道:“仲司渴了吧?来喝杯水。”
说话的同时,他已略为长身,轻巧地取过桌案中央的壶,为我倒了一杯颜色澄黄清浅的茶水,放在手旁。
我端起杯子来,含了口茶润了润喉咙。那个人在旁边坐了下来,不是坐在对面,而是在我身侧,如果我向右一歪,便会倒在他的身上。
“仲司留下来,是有话要对我说么?”那个人安静地望着我问。
我从杯子边缘上方看向他:“这倒不是。懿只是……”我淡淡弯起嘴角,带上点半真半假的意味道,“只是觉得自家太冷清,所以想多陪在主公身边一会儿罢了。”
我的主公稍一愕然,接着笑了起来,抬手在我前额头发一掠,像是安抚似的:“是这样吗……那么,无论仲司什么时候觉得冷清了,尽管来找你家主公。我必扫榻相候。”
“多谢主公……”我躬身表示感激,随后又摆出严肃的脸孔,跪直了身体,作势要起身离开。
就在这时,窗外骤然响起淋漓的雨声。我们都不禁循声望去,我匆匆站起,几步走到门前,推门向外张望。冰凉的秋雨来得甚是突然,凄凄绵绵,不断落在树木、石阶上,一片萧瑟的清响。乌云遮去了本该圆满的明月,院中显得比平时暗淡几分。
房中传来脚步声,我知道那个人走到了我身后,正越过我肩膀望着外面雨景。
我突然回过头去,露出一个让人很难拒绝的笑容:“既然主公说‘无论什么时候’,那么今晚懿可以留在这儿吗?”

我的主公明显是愣了一下,没料想到平时沉稳严肃、话也不多说一句的我今天会这么不跟他客气。
他面向着站在门槛外的我,晕黄的一盏灯火给那张脸庞勾勒出柔和的线条,面容浸溶在雨夜暗色中朦胧不清,我所能看到的只是一双微微惊讶而发亮的眸子。

议事是子牌时分结束的。寅时三刻我把睡意昏沉的主公在床榻上安置好,独自离开了他的府邸。那时雨已经不再下了。
和来的时候相比,我肚子里多了几杯酒,三四样水果和小菜,腰间随身携带的笔袋里多了一方印有征南大将军印信的薄绢,那是我趁他困倦之时做的手脚。
可是来路上那种蓬勃涌动的活力却从我身上消失了。剩下的只有深深的不安和倦惰,拖累得我脚步沉重跌撞。
来时我是张仲司,征南大将军身边一名普通的文官。和其他人一样,期待着即将参与的议事,努力思索着腹稿,随时准备为自己的议案而战。
离开时我是司马仲达。一名暗间。一个背叛者,一个不忠诚的丑角。
但我又何尝背叛?我从一开始,就只是柄背负着阴谋秘计的利刃。我为之奉上忠诚的,从来就不是那个叫刘玄德的,天真和善的仁主。
何况“忠诚”这种须臾更易之物,并不值得我看在眼里。
那么,在我胸腔中日渐高扬的声音,究竟是——

“主公,您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小酌之间,我借着酒意一声轻叹,像自言自语似地说道。
那个人摇了摇头,一双眼睛带着柔暖善意凝视着我,示意询问。
“五年前的今天,正是懿离家南下的日子。”我看着他说。
那个人伸手过来,在我手背上拍了拍:“仲司是,想家了啊……”顿了一顿,接着又道:“等有机会,你家主公陪你回去看看。”
“主公故乡在幽州,比懿更远,难道不想?”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那个人微笑答道:“不想。”
这出乎意料的回答一时间让我们之间的空气有些沉默。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随后露出一个沾着蜜色脂光的浅笑:“仲司,你家主公当年离开家的时候,和你当初差不多是同样年龄。起初总是隔一阵回去一次,不能回去的时候也总是念念不忘,毕竟母亲还在那里。后来就——没有必要回去了。”
他那简短淡然的话语听起来那么疼痛,我不禁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给我已经空了的杯子倒上酒。抑止伤痛的灵药,牵动豪情的钓钩,串连言语的丝线。我的主公说:“现在嘛,也没有什么可想念的。因为你看,仲司,我的兄弟,我的妻子,我的挚友,闻我号令而动的人,为我志气而奔走的人……我心里所珍视所想念的一切,都在我的身边。”
他倾身向前,指尖在我心口轻轻一碰:“仲司,你这儿想念不已的,又是什么呢?”

不会有错,那一定是——对这个人本身的感情。
心口被温热的手指触碰的一刻,我意识到了它的存在。如谎言般甜美,理性般尖锐,欲望般痛楚,绝望般纯粹,穷尽司马仲达一生,从未品尝过的危险而醉人的情感。
但却在张仲司的人生中尝到了。并且深深沉迷其中,一头扎进去,全然不想脱身。
夜已尽,酒已醒,我将把这份感情……亲手击碎。

 

“仲达,你这个人……也许不适合做坏事。”

一个月之后,从襄阳返回庐江的他,对我如此说道。

虽说处境极为不利,但他这句有些奇怪的笑话仍然让我不禁勾起嘴角笑了起来。在他离开庐江以后,短短十数日之内,我便以区区几封巧妙的伪造书信挑拨得庐江大乱,使得二十余名重臣将官含冤入狱,前线军心动摇不定,只差一点就可以颠覆整个战局——甚至连面前的这个人,我五年来效以“忠心”的主公,都可能会伤折在荆州战事中也说不定。

这样惊人的丰功伟绩,他却说我“不适合做坏事”。

不过,这个人恰巧在最关键的时刻回到庐江,把几名江东旧臣从我手中解救出来,控制住了局势,让我功亏一篑,这大概也可以说是我没有做坏事的运气吧。

这样想着我便这样说了出来。

那个人摇了摇头。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我想我的确是误会了。他微润而晶莹的眼睛凝视着我,一如当年初见时的诚挚神气,眉眼略微低垂,虽然刚刚平定了一场内乱,却看不出什么轻松喜慰之色。

对于我这个已经被揭穿身份的敌军暗间,也并没有半点切齿痛恨或是耀武扬威。他不是那样的人。

这副熟悉得每个细节我都记在心里的面容上,显露出来的只是遗憾。

我不自觉地皱了皱眉。计划失败、自身可能大难临头,这些都没有令我失去镇定。但是这个人,他手中没有兵刃,神色和软,一点也不危险,就那么平静地坐在我面前几尺远处。可是我心底有什么东西却烧沸起来,坐立不安,热力几乎冲上头顶。

若有若无的一瞬间里,心念一闪,似乎自己宁可他现在杀了我,也不愿意对上他这种眼神。

“我的意思是——”那个人两手自然地展开,放在腿上,语声依然轻缓温和地说着,“仲达你这个人,惊才绝艳,腹有锦绣,堪称世上罕有的国士,何况你心性高傲,外圆内方……在我看来,像你这样的人,应该被捧托在高位之上,行走在阳光之下,想做任何事都能放手去做,没有顾忌,无须讳言。像你这样的人,如现在这样,每日慎言慎行,在谁也看不见的地方独自策划……或许是,很痛苦的吧。”

他那么说着,有力的话语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又像是自然流露,深深地击中我的心房。我不禁微微一震,他说得对,身居高位、在光明下成就事业才是我想要的人生,作为一名失败的暗间永远被抹杀绝非我能够甘心接受的结局。

灰败的念头立即烟消云散,陡然间一股强烈的求生欲迸发出来。手心攥紧了我稍微有一点信心的武器,面对有生以来最大的难关,我甚至感到了一阵兴奋。

房中只有我和他两个人。他不可能放过一个背叛者,唯一的生机在于——打倒他,然后设法出逃。

正在这时,那个人忽然从座椅中站起,几步走到我面前,俯身凑了过来,将右手搭住我椅子的扶手。他另一只手贴上我的右手,修长指尖轻巧地一勾,我握着的手弩就被牢牢锁住,无法动作分毫。

我却没有余暇去看它一眼,因为他正俯过身子,近距离地平视着我,他的面颊离我只有数寸,我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生怕自己呼出的热气拂到他脸上。

“你要杀我吗,仲达?”细小的触感在手背上略微移动。

我笑起来:“不会。”自己下意识的反应已经泄露了实情。要用弩箭贯穿这个人的心脏、夺走他的生命力,我绝做不到。

他松了手,我抬起手腕,将已上弦的手弩狠狠向旁砸去。复杂精密的机械摔在地上,一阵清脆的破碎声响。

“那么,仲达,我该将你如何是好呢?”那个人怅然叹了口气,轻声的问语飘进我耳中。

“懿自知罪责深重。听凭主公发落,绝无怨言。”带着几分自暴自弃的心理,我坦然微笑说道。

无可逃避的命运近在眉睫,我迎上他的目光,静静等待他开口定论。

几根暖热的手指捏上我的咽喉,并没使力,只是停留在那里,轻柔得像是情人的爱抚。性命直面威胁的紧张感又让我的心跳加快了几分。他眼睛眨也不眨一下地看着我,一字一句温声道:“仲达,‘衣人之衣者怀人之忧,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你受曹孟德密令而来,为此舍命也应该不在意料之外。既然听凭我发落,那就……把命交给我吧。”

“好啊。”我扬了扬头,把脖子送到他整个掌心里。“给你。”

时间仿佛停滞住了。等了半晌,他始终没有扣紧手指。我们仍然安静地对视着。过分急速的心跳让我说不清时间过了多久,也许在我感觉上这段十分漫长的时间只是片刻——他将手收了回去,低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这条命是我的了。”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没有理解他这几句话的真正意思。或许我只是没有认真地去想上一想,其实我内心深处早已明白,不然对于接下来的事情,我为何觉得那般顺理成章,丝毫也不惊讶?

那天他留下我的性命之后,若无其事一般和我商议了处置我的方法。说是“商议”,实际上我并不提出什么意见,只是他对我说什么,我便答应下来。

九月二十九日,我因为在前些日子的内乱中“被假情报迷惑”,处事不当,使众多将官蒙冤,主动请辞所有官职。议事的最终,我的主公颔首应允,将我左迁为江夏郡丞。

然后,就在前往江夏赴任的途中,“我”遭到刺杀,中箭身亡。

我站在马车旁边,看着随行护卫的士兵们在地上泼洒血迹,制造出一副和刺客搏斗的现场。随即,他们又在马车里放上一具尸体,用白布蒙上了他的脸孔。

接着他们赶着马车折回庐江,去向世人报告我遇难的消息。同时,我则换上一身普通的布衣,由另外两名士兵的护送着,几日之后暗中潜回庐江,在那个人所安排的一处隐秘宅院中居住。虽然不能外出,形同软禁,但每天清闲自在,无所忧烦,竟也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

只是说不出的怅惘。

某天晚上披衣起身,隔窗看到如那夜一般的黝黯星月,触到湿润薄凉的雨意。忽然就想,假如我真的是东平寿张的张仲司。

假如我目的纯粹,怀着一颗真心,来到那个人身边。

假如我没有亦真亦假地亲近他,利用他,然后狠狠地背叛他。

那么我现在是不是还陪伴在他左右?是不是还能品尝到他准备的精致小菜和美酒?是不是还能见到他那明朗笑颜,听到那醇美的话语?

我被软禁的日子大约持续了三个月。与整个人生相比,三个月几乎可说是弹指即过的短暂时光,微不足道,然而对于那时的我来说,却无比漫长,漫长到令我产生一种错觉,仿佛我这辈子始终就在闲庭信步和读书作论中度过了。

作为张仲司生活的五年,是一场荒唐而美妙的梦吗?

直到有一天,我正在伏案写字,背后房门被推开了。犹如一片树叶脱离枝头飘到风中,几乎没有什么声息,我却感到了一阵令人心悸的熟悉感,猛然回过头去。

然后我就看到了那个人。

我心里想得最多的人,悄然立在门口,见我望过来,这才移步上前。

“仲达……”清朗甘甜的嗓音低低念着我真正的名字,“还好吗?”

我放下笔站起身来,斜倚在案边,微笑着迎接来客。

那个人走到近前,俯身拿起我正在写的策论,目光大致扫过,随后抬眼与我谈论起上面的内容。我伸手斜摆,请他坐下,一如从前议事时那样,恭敬地对答,偶尔抛出几个令人眼睛一亮的论断。

我知道我的主公这次来访,决计不是寻常的探望。他所要做的,不会止于看看我的精神状况、和我谈上几句无关痛痒的外物。

我在等待,等待他思虑落定、决心开口的一刻。

那时他会吐出有魔力的字句,将紧锁的牢笼完全敞开,所囚之鸟一朝纵离。他会看它舒展久经拘束的羽翼,张开一直被压抑着的喉咙,颂唱有生中初次开声鸣叫的狂喜。

“为曹孟德效命的司马仲达已经死了。”他隔着桌案伸过手来,轻轻握着我的手,如要立下誓约一般,柔和的话音在空气中散落。“仲达,从今以后,你愿意试试为我而活着吗?”

房中除了我和他之外,并无第三个人。然而我却像在世人瞩目之下,庄严郑重地立下交付生命的誓约。抬起右手,带着那个人暖热稳定的几根手指,抚上自己颈项,我嘴角向上扬去,露出一个决然不容置疑得甚至有些辛辣的笑容。

“刘玄德,我司马懿今日开始,再一次将我的命交给你。”

 

多年以后,当我所写的《忠孝论》传遍天下,世人都知道我是个背叛了司马氏一族、隐藏踪迹为敌人效命、不顾至亲安危一意孤行的不孝之子。

瞬间暴露在全天下人眼光之下的我,不得不放弃我在凉州的计划,返回那个人身边。

那个人出城三十里迎接远归的我。从这天开始,我终于以自己真实的姓名,光明正大地出仕于庐江朝廷。

“难为仲达了。”他曾经这样说,似乎怕我心里有放不下的事情而努力想宽慰我。

我只是笑一笑。难为吗?其实不难为。

我相信他的宽仁和我的智慧,总有一天能将这最不堪的一页掀过去。

何况无论是在怎样不堪的境况下,我依然没有一丝一毫的灰心丧气。

因为这条命已经交给他了。

由得他如何使用,亲近它、利用它、丢弃它、毁灭它,再也不由我自己。

把人生装点起来,祭献于另一个人的信念,为他而生,为他而忧,为他而死。

这就是,司马仲达从前未曾了解过的,危险而醉人,散发着甜美香气,流溢出耀目光彩,不论用什么锐利的武器也无法击碎的,奇怪感情。

 

引用《桓侯再生》原文:

张懿举步走入内厅,眼睛先将厅中打量了一番。整个内厅里,除刘备外,别无他人。上前几步,张懿躬身行了一礼说道:“拜见主公!”
    正在阅览文书的刘备抬起头,见是张懿,轻放下手中简书,微笑着说道:“是仲司啊,过来坐下!”
    厅内放置了多张木椅,这种新奇的座具是由黄月英所主持的器械坊新近制成的。起先人们还很不习惯,但时间稍长后,才发觉坐在此物上确实要比以往席地而坐的方式舒适的多。(注:三国时期确实没有椅子)“谢主公!”张懿自己寻了一个较为靠近刘备的椅子坐了下来,随即询问道:“主公唤我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其实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刘备笑笑说道,“只是此前一直过于忙碌,今日终于稍有宽闲,想跟仲司叙叙话!”
    “扬州之事是因懿处理不当而起,连累主公如此费心,皆懿之罪也!”张懿面现惶恐之色,连忙起身请罪道,“还请主公降罪!”
    “仲司,适才我也说了,只是找你叙叙话,并无问责之意。”刘备摆摆手,淡笑说道,“快快坐下!”
    “谢主公!”张懿感激地行礼说道。
    “自高祖斩白蛇而建基业起,我大汉历经二十四朝,期间虽有王莽篡权、外戚内宦干政乱朝、匈奴鲜卑异族袭扰等种种磨难,但汉家江山绵延至今也已有了四百余年。”刘备流露出一丝缅怀的表情,感叹地说道,“不过,到了今时今日。大汉的容光似乎已成过眼云烟。而今天子虽在,但却权柄毫无,内外之事皆决于……曹操一人。”
    说到这里,刘备苦笑着摇了摇头:“昔日陈吴起事于大泽乡之时,曾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何其豪迈。而这天下社稷,其实早先也不姓刘。也不称汉。若非高祖有天纵之才,又恰逢秦末之乱,可能我刘氏至今也就是沛县一豪族而已。”
    张懿不清楚刘备说这些话有什么意图,也不擅自插嘴。只是静静聆听。
    “夏延四百年,为殷商所代:商延五百年。为姬周所代;周延八百年,为秦所代;秦因暴政。三代亡于我大汉。而今我大汉也绵延了四百余年,或许也到了被他朝所代的时候……”
    听了这话,即便是张懿镇定无比,也不禁大吃了一惊。刘备这番话,简直可称得上是叛逆大罪,更何况他还是汉室的宗亲。不过,幸好这里只有刘备和张懿,言不入第三人之耳。
    “但,饶是知道如此,我身为高祖之后,亦不能如其他人一般,坐视汉室衰微。自黄巾之乱起,我与云长、翼德奔走四方,寄人篱下,数次数落,最困难时刀斧已经架脖,只待一声令下,便是人头落地。”刘备摇了摇头,叹气说道,“那段日子,虽然艰苦无比,但我九死不悔。为汉室再兴,为重现武帝时之辉煌,纵然让刘备粉身碎骨,也是再所不惜。到如今,总算熬出了头。我领有荆、扬、交三州,治下沃野万里,百姓五百余万,大军二十余万,更有云长、翼德二弟,与元直、孔明、士元、公佑、仲司、子敬你们这些英才相助。纵然曹操强悍如鬼神,我也有那份胆量与豪气,与他斗上一斗,争上一争。不怕仲司笑话,大汉能否再兴,最后一丝希望恐怕就是落在我身上。若我败亡,能与曹操抗衡者再无第二。到那时,曹操恐怕就要再行新莽(王莽篡汉)之事了。”
    “以主公的仁德名望,以君侯、将军勇冠三军之能,更有徐、诸葛、庞等诸公相佐,懿相信,汉室再兴只是迟早地事!”张懿略显激动地说道。
    “恩!”刘备笑着点点头,顿了片刻后,又换了个话题说道,“仲司,你到我这里有多久了?”
    “懿是在建安六年九月投在主公麾下的,到今日也有五年出头了!”张懿略一回忆后说道。
    “五年了!”刘备轻叹口气,感慨说道,“记得仲司刚到寿春时,还是一个风华青年,如今倒也快及而立了。这些年,实在是有些委屈仲司了。”
    “主公说的哪里话?”张懿急忙说道,“懿本一介无籍无名之人,初投主公即得重用。短短五年,即授征南大将军椽、典农中郎将等职,普天下也寻如此殊厚之待。”
    “备自身虽无旷世之才,但胜在年长又颇有几份阅历,自认在看人上还颇有些心得!”刘备摆了摆手,阻止了张懿的话,正色说道,“仲司精晓军、政,仅以才论,绝对可称国士。与元直、孔明、士元他们相比,恐怕也是难分伯仲。”
    “主公谬赞,懿怎当得起……”张懿还待自歉,却被刘备接下来的话给打断了。
    “仲司,以你之才,当真看不出前线战端与孙家谋叛两事,孰轻孰重么?”刘备轻轻地询问道,温和却隐有一种摄人力量的双眸紧紧盯着张懿。
    张懿先是一楞,随即辩解道:“主公,内不安则外自乱。正因此刻前线战端大起,后方军力空虚,如若不轨之徒乘机兴叛,后果实在不堪设想。
    一个不好,非但前线战事会受影响,甚至后方基业也会丧失殆尽……”
    “仲司,你当真没有看出此次扬州内乱中的那些蹊跷地方么?”刘备盯着张懿看了许久,轻轻叹气说道,“早先庐江、丹阳、九江诸郡中的那些流言,当真是孙家所散布地么?江东平定已有四年,孙家一直都在临淮。除了孙伯阳曾搞出一些事端,孙家上下并无什么异动。四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足以改变人地心了。且不说还有人留意着,就算孙家想搞出些流言,会有多少人帮他们散播消息呢?再者,贺公禾虽曾与孙贲有过些书信来往,但贸贸然起兵攻击庐江,也有些不合常理。公苗就在丹阳。麾下有近两万新兵。贺公禾当真要兴兵作乱,照理也该让其兄响应一番。而且,贺景究竟是擅自调兵作乱,还是奉命返回庐江。只需找相关人询问,看贺景到底有无收到一封军令书模样的东西即可。此事先前竟无人过问。待我让子敬前去探查时,却发现潜山县中有几名官员县吏莫名暴亡。此外。那孙贲虽心有不甘,但若我要杀他,何苦等到今日。
    一年前他秘密联系子敬等人时,我就能光明正大将其诛杀,何必用出这暗地里刺杀的手段。而那年仅16岁地孙皎,本就是中庸之才,孙贲做不成地事情,他就更无法做成。若并非我下令诛杀此二人,还会有谁有这等能力潜到临淮,无声无息地杀人弃尸?恐怕,舍曹操,再无第二人!”
    “这一些并不难发现的疑点,连我都瞒不住,何况是仲司……”站起身,刘备缓缓走到张懿身旁,叹气说道,“明知如此多地疑点,并清楚我军与曹军正四线开战,明智的选择便是先将此事压下,封锁消息,暗中展开调查,避免为外人所知。如此才能确保后方地安定,使前线将士不受影响。但是,仲司偏偏却选择了最为激烈的手段,搞得此事举城、举郡,乃至举州皆知。其结果便是民心、军心极大动摇,将领官员人人自危。”
    张懿满面冤屈之色,呆坐在位上,直直看向刘备,半晌才想起申辩:“主公,处理此事之时,乃是以龚将军为主,懿只是为副……”
    “伯民性情简单急噪,有时做事确实欠缺思考……”刘备看着张懿的眼睛,淡淡地说道,“但仲司你还是犯了一个错误。以伯民之能,做得出这么复杂地事来么?”
    直到这时,张懿地表情才出现了一丝异色。
    “仲司,你我相交五年,难道还不能让你真正归心么?”
    刘备叹气说道。
    张懿沉默了许久,才抬头说道:“主公怎知我不是中途变心?”
    “以仲司之能,分得清轻重得失……”刘备轻声说道。刘备这回答,听似有些不着边际,但张懿却明白内中意思。以张懿在刘备这里的地位和权力,虽然称不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却是在顶端的权力层中。而且,随着刘备实力的不断扩充,张懿地前途绝对是不可限量的。日后如果刘备有机会问鼎天下,张懿位列三公、封万户之侯,也未必不可能。相反,如若张懿中途变节,从刘备一方背叛到曹操一方,且不说能否位列顶端权力层,能不能得到曹操地真正信任还是个绝大的疑问。以张懿这等身具大智慧地人,这样的利弊得失并不难分辨。
    “多谢主公对懿的赏识……”张懿露出一丝苦笑,有些失落也有些好奇地问道,“主公既然已经怀疑我,为何不令人直接擒拿?”
    “我想赌一赌,看仲司会不会自己对我坦诚此事?”刘备也露出一丝失落的淡笑,“所以,适才才会说出那么一通‘废话’,不过希望似乎是落空了……”
    “仲司,不要拿出掖在身后的手弩,我虽然很久没上过战场,但这些年身手倒也没有撂下太多。”刘备突然盯住张懿的右手,叹气说道,“有云长、翼德这样武艺超群的兄弟,我的反应也比常人要快上不少,何况是仲司这样没有练过武的人。而且,我身上还穿着翼德送的那具龙鳞软甲,手弩是根本射不透的!”
    张懿知道刘备有一具“龙鳞软甲”。说是龙鳞甲,其实是以南疆一种异蟒的皮革所制。这种异蟒在南疆也很是罕见,往往能长至两丈余长,外皮坚韧无比,刀枪不透,捕捉极为困难。
    张飞也是从山越族里得到了一张蟒皮,随后命能工巧匠精心制作成一副全身盔甲,送予刘备防身。此甲质地颇轻,而且柔软异常,完全可以贴身而穿。因蛇也称“小龙”,故此名为龙鳞甲。据闻,张飞曾命人以三石强弩在百步远处射击此甲,却无法穿透,足见此甲的坚韧。
    张懿身体一颤,看了看刘备,随后缓缓从身后抽出一具小巧的手弩,丢在了地上。
    张懿一直认为没有看轻过刘备,但直到此刻才发现自己这位“主公”的眼光还是大大地超出了想象。
    “仲司,以你这样的才能,还能被曹操所束缚,恐怕是因为家族的原因吧!”刘备也没有对张懿暗藏凶器并准备行刺自己的举动,表现出什么愤怒之色,和声询问道,“张懿应该不是你的真名,能告诉我你真正的姓名么?”
    张懿沉吟片刻,起先的慌乱反而褪去,取而代之以平和之色,坦然说道:“懿确是真名,但我的姓并不是张,而是司马。我名司马懿,字仲达!”
    “司马懿!仲达……”刘备轻轻将这个名字念了几遍,“这么说你是吏州刺史别驾司马朗之弟了。没想到,翼德五年前的怀疑居然成了真……”
    司马懿也苦笑了一下,无奈说道:“原来皇叔也知道此事,懿还以为张将军没对您提过此事呢……”
    此刻,司马懿也不好意思再称主公。
    “翼德没有直言,当时也只是隐晦向我点了点!”刘备摇了摇头。

    “胡乱猜疑来投奔的人才,只会绝天下英才相投之念……”刘备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翼德他定是顾忌到这一点,怕损及我的名声,才没有对我直接相告!不过,他似乎曾吩咐元直派细作潜往河东(司马懿的老家)和东平(司马懿化名时所报的老家所在地)打探,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我与曹孟德虽是不共戴天之敌,但对他的智谋机变却是极为佩服的。他既然能派仲达来作暗间,想必善后的事宜肯定早已安排妥当。想来,元直未能查出什么蛛丝马迹来,倒也在情理之中。这些事情,翼德和元直虽未对我提及,但只要我稍稍留意,还是能看出些端倪来的!”
    “皇叔当时既知懿身份可疑,为何还要重用于我?”司马懿沉默了片刻,出声问道。
    “原因有二……”刘备笑了笑说道,“其一,仲达你确实惊才绝艳,腹有锦绣,是世上罕有的国士之才。便如我先前所说,备为兴复汉室奔走半生,所遇逢之人数不胜数。但以才华论,仲达之才绝对当翘楚之流,可与元直、孔明、士元比肩,比之曹孟德麾下二荀一郭等人也绝不逊色。其二,便是在初见面时,我在仲达身上仿佛看到了过去的影子……”
    “啊……?”司马懿看着刘备,略有些惊讶地轻噫了一声。
    “寂寞……”刘备感慨说道,“仲达可能已经没有印象,但我却记忆犹新。公佑初将你引见给我时,你外表虽然书生意气,雄辩如河,但在这外表之下。我却看到了一丝寂寞廖落之意。那是一种空负大志,却无法施展才能的寂寞。除了我这个颠簸半生的人外,恐怕没有几个人能看得出来。而且,这也不是能够轻易伪装得出来的……能够被曹操派来做暗间的人,自然应该是极为可靠的人。而这样地人,应当不可能会有如此的寂寞寥落之意。如果联系上你当时所说的身世情况,倒是可以让我理解。”
    “不过……”刘备苦笑了笑,“我自诩善能识人。那一次却是看走了眼。只能说是仲达的掩饰太过成功了!”
    “虽然皇叔可能不信……”司马懿沉默了小半晌后,有些艰难地说道,“但皇叔所说的那种‘寂寞寥落’,其实并非懿有心伪装出来的。说起来。应该是无心插柳的意外吧……”
    “怎么说?”刘备略显好奇地询问道。刘备与司马懿此刻的对话,根本就不像一般情况下发现敌方间谍时应有地表现。乍看上去,倒好似是好友间地闲聊叙话。
    “懿自幼饱读诗书。待成年后自谓所学不输于人,族中长辈和家兄对懿也是所望甚厚。借着家兄的关系,懿自然不乏机会面见曹丞相。但皇叔知道懿初见曹丞相时,他是什么反应么?”司马懿带着苦笑说道,“戒心!曹丞相面上虽然没有什么,但他看懿的眼神中却有深深的戒心,或许是因为懿地这副长相吧。懿展现出的才华越高,曹丞相对懿地戒心就越重。两次会面后,懿已知在曹丞相麾下绝难受用,甚至可能有杀身之祸。与其如此,还不如在家潜心修学。所以,懿曾特意伪装风痹,以躲避曹丞相征辟。躲了大半年,最终还是没躲得过去,郭奉孝安排的一条暗间计,居然又想到了懿,而且他根本不给我回绝地机会。潜心从学十余载,不能堂堂正正为官为吏,却只能做这暗间的角色……这五年里,懿虽倍受皇叔信任,但每日里都是心怀忐忑,晚上睡觉前最担心的事,就是第二日醒来,人已在监牢之中。除心中惶惑,只好在忙碌麻痹自己。如今身份暴露,也算是一种解脱!”
    说到这里,司马懿长长地出了口气,整个人仿佛焕然一新。
    “仲达这些年曾向曹操输送过多少情报?”听完司马懿的话后,刘备露出沉思之色,半晌后才继续问话道。
    “前两年里,徐军师似乎一直在暗中派人监视于我,所以我几乎未跟曹丞相做过任何联系。不过曹丞相也算开明,倒没有为难催促我。因懿一直安分,徐军师随后便不再安排人监视,懿才有了些机会。但前前后后相加,也不到十次。”
    “这次的事是仲达策划的么?”刘备点点头,继续问道。
    “不完全是!”司马懿身份败露后,倒也没有像一般的“奸细”那样守口如瓶,很坦诚地回答着一个个问题。有些事情,即使不说,只要刘备有心追查,最终还是瞒不下去的。坦诚一点,在此刻并不是什么坏事。
    “那是由谁所策划?”
    “计划应该是由贾诩所策划,懿只是奉命设法在扬州内部掀起混乱。”司马懿摇头说道。
    “不过,仲达这手釜底抽薪,确实是厉害得紧啊!”刘备感慨着叹气道,“除仲达外,曹操还有多少暗间潜在我魔下?”
    “在将领官员中究竟有无其他暗间,懿并不知晓,这些年也未有将、官曾与我有过这方面的联系!”司马懿轻摇头说道,“至于潜伏进扬州的一些细作刺客,懿倒是知道一些!”
    “孙贲、孙皎,以及潜山县那几位官员,都是由这些刺客所杀吧!”
    “不错!”
    又问了一些问题后,刘备怅然叹了口气,意味深长地对司马懿说道:“仲达,你说我该如何处置你啊?”
    司马懿的眼角不自禁地轻轻颤动了一下,低头说道:“懿自知所犯罪责深重,任凭皇叔发落,绝无怨言!”
    “放。是肯定不能的。以仲达在我这里担任的职位,所掌握的机密实在太多。如果让你回到曹操那里,征南大将府和荆、扬、交三州,将无任何秘密可言。”刘备感慨说道,“当此事没有发生过,自然也是不可能。这样看来,可供选择的路,其实也不多了!”
    说着。刘备将目光紧紧盯在司马懿身上。司马懿地头颅低垂,看不出什么表情来,只是恭敬地说道:“听凭皇叔发落!”
    “听凭我发落,那就…………死吧!”刘备面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仍是那一丝淡淡的苦涩怅然笑容,“死。才能让你从命运的束缚中解脱出来。”
    司马懿浑身一颤,缓缓抬头。内容复杂的双眸紧紧盯着刘备,连身体都有些不自禁地朝丢弃于旁的手弩微靠过去了一些。

就在张懿(司马懿)将前往江夏赴任的前一天夜里,刘备再将他邀入了府中。内厅中。除刘备、司马懿外,并无第三人。刘备与司马懿对视了许久,怅然叹了口气,轻声道:“仲达,我这样的安排,实在是有些委屈你了!”
    “主……”司马懿张口想称“主公”,自感不妥后又改口道,“皇叔对懿已是格外开恩。懿怎敢称委屈!”
    “仲达……”刘备面色一温。和声说道,“只要你自己愿意,还像以前那样叫主公吧,听你叫‘皇叔’。还是觉得有些别扭!”
    “多谢主……公!”司马懿身体不自主地轻轻一颤,犹豫了一下说道。
    “五年前在寿春初次与仲达见面的情形。仿佛就是在昨日一般:仲达畅谈成就王霸大业的策论,我此刻依然记得很清楚。”刘备面上浮现出回忆地表情。感慨说道,“五年……弹指一挥间的五年啊!”
    司马懿头颅低垂,眼眸中神色复杂异常,置在腿上的双手不住轻颤,不似畏惧,反像是激动。
    “如果上苍能给予一个梦想成真的机会,刘备所想要的不是长命百岁,也不是汉室能重现往日辉煌……”刘备恫怅中带着几分洒脱和豪情,低声说道,“寿元者,命里有时终归有,命里无时难强求。似我这等见惯生生死死的人,死算不得什么可惧的事,即便此刻我知明日一早自己将长睡不起,我也不会有半丝畏惧,有的也就是一丝遗憾,遗憾汉室无法在我手中复兴,遗憾无法再见云长、翼德一面。含此之外,再无其他。至于汉室再兴地大业,备有这样地胆气和信心,只要再有20年时间,最多20年,那时我大概是66岁。用这20年,我能依靠云长、翼德,依靠元直、孔明、士元他们的协助,亲手再将汉室的社稷扶上正道,让汉家江山重现武帝时的辉煌。所以,我不需要靠上苍地赏赐,我能够自己达到这一愿望。”
    听这些话时,司马鲒能切身地感受到其中所蕴涵的豪情和霸气。仁德兼济天下,识人量才任用,决断而不刚愎,豪情直冲云霄……这样地刘备,才是能够与曹操抗衡的绝代雄主。
    “如今地我,想让上苍赐予的,只是一个东平寿张的张仲司……”刘备直直地看着司马懿,轻叹道,“而不是一个来自河东望族的司马仲达!”
    “主公……”一向自认心硬如石的司马懿,发现自己竟抑制不住心头的剧烈颤动,声音哽咽了起来……刘备拍了拍司马懿的肩,举步缓缓走到厅门口,抬头看向被乌云遮蔽的夜空,毫无防备地将自己的后背留给了司马懿。许久,两人都没有一点动静。这时,一弯勾月顽强地从乌云的遮蔽中挣扎了出来,将清冷皓洁的月光洒落到人间。
    “仲司,天色不早了,你明日还要动身前往江夏呢,回去休息吧!”转过身,刘备和声对司马懿说道。不知是有意无意,刘备喊的竟是司马懿化名时的字号。
    “主公,懿告退了!”司马懿躬身向刘备深施一礼,随即缓缓离去。翌日清晨,张懿(除刘备及寥寥几人外,其余官员并不知道司马懿的真名,在公共场合还是称张懿)动身前往江夏。送行的人,只有刘备、鲁肃和刚刚从丹阳返回的孙乾。刘备没有知会其余文武官员,而这些官员大都曾在先前的叛乱风波中受到牵连,他们对曾带给自己无数麻烦和恐惧的前任“征南大将军椽”心中的不满还未消散。尽管已“知道”张懿也是被曹操的诡计所骗,但既然刘备没有要求,他们也懒得去送行。就在众人以为这次的风波已经彻底过去、正准备群策群力应付曹操的武力威胁时,第二日突然传来了张懿遇刺身亡的消息。因张懿本人极不习惯坐船,所以他原本是计划先策马赶到黄州,再搭乘船只过江直抵江夏。但就在第一日晚,张懿一行落脚峡山休息时,给没有被贺齐铲除干净的曹方刺客余孽盯上。虽然随行护卫的士兵拼死抵抗。将三名刺客全部斩杀,但张懿却在拼斗中被一支弩箭射中胸口,当晚便断气而亡。当鲁肃将这一消息告之刘备时,刘备闭目许久,轻叹说道:“涅磐了,才能重生!”
    “主公,何为涅磐?”鲁肃自认通晓经史,但对这个词却大感陌生。不禁好奇问道。
    “这是翼德给斗儿、苞儿、星彩讲过的一个故事……”刘备淡笑着说道。
    “神兽朱雀每逢千年会假死一次。每次假死后,朱雀地尸身即会全身燃烧,直至化为灰烬。但七七四十九天之后,朱雀神兽又会在这堆灰烬中。再次重生。这里的烈火焚身,化为灰烬。就是涅磐。”
    “原来如此!”鲁肃思索了片刻后,突然也展颜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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