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袁/曹丁】乘马班如

元旦面姬的抽签作文,我抽到的题目是“低谷”和“打劫”。

这是一个袁绍曹操一起抢新娘子的既纯真又热血的无聊故事【x

断断续续填了4个多月,总算是虎头蛇尾地填完了。

将来我可能会把这段故事改一改加入我打算写的曹刘长篇里,如果我真的写的话【。

CP:曹操×袁绍,曹操×丁氏


正文


曹孟德被拒绝了。

这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世上的人那么多,总有人因为形形色色的理由看你行或看你不行。在一个人的一生中,他必然会遭遇无数次的白眼,无数次的碰壁,即使他身具再优秀的才华、再得天独厚的条件也不能例外。

曹操在他年少放荡的十六岁已然明白了这个道理。自从听了父命,来到洛阳,他曾经许多次被人或直接或委婉或粗鲁或礼貌地拒之门外,连同他的甘言卑辞和名刺厚礼。然而曹操更相信只要矢志不渝,自己终究有一天是会被接纳的,就像那位汝南名士许劭对他所做的一样。

因此这次拒绝并没有什么特别,除了它给了曹操一种等不下去的危机感。

他对那位少女怀着恋慕之心,已经有一段时日了。到洛阳以后不久,在一个漫天金辉的黄昏,那少女的倩影无意中闯入了他的心扉。他注视着,她在街道上缓缓策马前行,珠圆玉润的脸颊被夕阳染成淡金色,然后她翻身下马,——那长身骏足的芦花马既高大又神气,衬得少女愈发身形娇小——她把缰绳递到仆从手中,提起裙裾跨过门槛,走进一座朱门大院中。她微微垂着头,目不斜视,嘴角含着微笑,如云的秀发从颊边收拢到颈后,一张小脸像冬日履霜破冰的梅花,不能采撷,却甜美得让人想一直看下去。

曹操每天傍晚拉着袁绍一起在那宅院附近闲逛,有时候能再见到她,有时候又见不到。他这位好朋友比他大一岁,这时因为是公卿之后,已经被朝廷征辟为五官郎中,出入于宫禁内外。据袁绍说,这家的主人姓丁,现任光禄大夫之职,是一位有点名望的文士,平时不轻易与人来往。

曹操本来也没有奢望什么。只是游荡的时间久了,忽然一天,也许是下午的太阳有点儿太刺眼了,也许是洛阳城西的街头太喧闹了,他竟然头脑一热,在一种目眩神迷的状态中,敲开了那座朱门。

于是他被那位姓丁的光禄大夫客客气气地接见了,一个时辰之后,又礼数周全地送了出来。这并没有什么特别,但是曹操听见了一句话,他听见少女的父亲说:“小女将于下月初九出阁。”

这给了他一种不能等到“终究有一天”的危机感。十六岁的曹操从不放弃希望,他一向准备好卑辞厚礼,并且准备好坚持不懈,直到被接纳为止,现在却陷入了人生的低谷。他应该擦掉所有不甘和遗憾,微笑着将辛辣的醇醪尽数喝下吗?然后重新收拾起那些精致的繁文缛节,诱人的金银彩缎,再去找下一个人?

每天每夜重复这一切,等到他被大多数人青眼相待,被推到一个高高在上的位置,最后成为那些人中的一个,每天每夜被同样卑辞厚礼求进的年轻人扰得不胜其烦。

他不是做不到。但那样,太慢了。

这天晚上他在袁绍家中小酌,借着三四样滋味粗糙却浓厚的小菜,两个少年都喝得有几分醺然。曹操手里握着一把小箭,赌气似地一支接一支扔向几步之外的投壶,砸得那铜壶叮叮当当响个不绝。然后那些箭又弹跳起来,打着旋儿飞出去,掉得满地都是。

袁绍一如既往没心没肺地奚落了曹操一顿,对方一如既往牙尖嘴利地回损。直到曹操手中只剩两支箭,他突然忍无可忍了似的,“砰”的一声将它们拍在桌上。曹操向桌案对面倾身过来,一双有些朦胧的醉眼紧盯着他的好友,口齿不清地说:“本初兄,我还就不服。你如今是风光无限的少年郎,那又怎么样?以前我们一起抄着家伙四处游荡,指哪打哪说打就打的时候,也没想到会有今天。”

“我们已经不是年轻时的我们了呀。”袁绍微笑着回答道。他那因为醉意而泛着红霞的脸上显出几分清醒来,少年人的身躯高挑而健壮,长开了的眉眼渐渐脱去稚气,面容清俊英挺。虽然在场的两人加起来也不到三十五岁,但刚刚步入仕途的年轻人自认为已经成熟,说话做事总端着几分派头,显得自己威严厚重,沉稳老成。

他这种小心思曹操一眼便看穿了,带着点儿小小的不屑哼了一声,继续说:“可是这件事,和我曹操是什么人,名望怎么样,能不能做出一番成就没有关系。人家姑娘早就定亲了,今天去的哪怕是本初兄,同样也会被请出来……他们对名声看得多重啊,怎么可能退婚,把女儿另外许配一个人?”

袁绍斜倚在案旁,挑眉看着他:“你这不是看得很明白吗?那还生什么闷气啊,别想那位姑娘的事了。”他倾过身来,拍了拍曹操的肩膀,用劝慰的口气说,“世上好女子那么多,以后何愁没有良配?”

曹操不言不语地叹了口气,拿回那两支箭,眯起眼睛,抬高手腕,将它们使劲投了出去。他出手的一瞬间袁绍在旁边就笑了,这两支箭依然没有进壶,而是飞出了一丈有余才落地,离投壶那狭窄的开口差得不是一寸两寸。曹操用的力道很大,就像要把什么东西——什么纠缠着他不放的东西狠狠甩开一样。

袁绍说的毫无疑问是正理。要是换做任何一个正直善良的人,恐怕都会用同样的话来劝慰他。但曹操心中仍是郁结难抒。

诚然他和那少女又非相爱已深的眷侣,甚至并不认识,只是有几面之缘,他对人家一厢情愿罢了。一个他思慕的陌生姑娘嫁给别人,既不是负心背叛,也不是生离死别,区区小事,转念之间便可抛开,不足以挂在心上,为之忧烦嗟叹。以曹家的权势,以他曹操的才能,将来与一位才貌双全的佳人约期成婚,可以说是确凿无疑的事情。现在遇到的这点小小挫折,只不过是人生中短暂的插曲,音调平淡无奇,旋律不尽人意,一旦下个乐章响起,立刻就会被遗忘在脑后。

然而那毕竟是在洛阳城熙熙攘攘的街头,他一眼便看见的,想陪伴在她身边的少女。曹操在这个年纪,正是最患得患失的时候,他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出现另一个女子,让他涌起比现在更热烈的感情。他不甘心让这份感情还没有开始就宣告结束。

十几日很快就过去了。四月初九这天天气晴朗,风很暖。到了黄昏时分,曹操换上一套紧身窄袖的灰色短褐,身边带了一把刀,从居所后门溜了出来。

前两年因为党锢之事,三辅以及豫、兖二州被闹得大乱了一番。他和袁绍、袁术、张邈、娄圭等几个年轻人自命任侠,为了受通缉的士人到处奔走,常常喜欢做这副装束。近来一段时间收敛心性,没再做那些事了,如今忽然又穿上这套衣服,竟有些紧张和兴奋,不禁一颗心怦怦直跳。

曹操溜出后门,沿着墙根悄悄从小巷子里摸了出来。他步履轻捷,没发出半点儿声音,一身装束在薄暮中又是难以分辨,却没想到刚出巷口,就听几丈之外传来一个压低的嗓音:“喂,什么人!”

这一声着实让曹操吓了一跳。他迅速转过身去,右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短刀,但他在碰到刀鞘的一瞬就微笑起来。因为他认出了那个嗓音,有如飘散的琴音般沉缓柔和,又像山石间的流水般清澈悦耳,那正是他最好的朋友。

袁绍从暗处走出来,一双眸子在淡淡的夕晖中闪着些许笑意。他浑身上下也是全套灰色,贴墙而立,静寂无声,所以曹操刚才虽向两旁张望过,却没发现那边还站着个人。袁绍走近身前,一伸手把好友的肩膀扣住,低声笑道:“被我逮个正着。曹阿瞒,你这是干什么去?”

他手上并没使力,曹操轻轻松松就挣脱了,反问一句:“你怎么躲在这儿?莫非是想来我家做贼?”

袁绍“呸”了一声,说道:“这两天我见你神色不对,就猜你可能是在预谋什么。今天是那姑娘出嫁之日,你居然半个字都不提,可疑之至!我也不戳穿,先来这里埋伏,果然把你抓到了。你有何打算?难道是想大闹一场,搞得人家婚事办不成吗?”

“不仅如此。”曹操笑了一笑,淡然地说,“我想把丁小姐带出来。我想让她和我成婚,不要去嫁给什么莫名其妙的人。”

听了他这话,袁绍不由得吸了一口冷气,摇着头说:“你啊,你自己就够莫名其妙的!阿瞒,我可不懂了,你真是这般痴情的人?为了一个仅仅见过几面的女子,你就能放弃之前几个月的心血经营,做出这等惊人的事?你有想过后果吗?”

“我想过。”曹操正视着袁绍,缓缓开口回答。

日色昏暗的巷口,初夏的微风卷起灰扑扑的尘土,四下散落着无用的箱笼和杂物。曹操那张年轻的脸上满是执拗坚决,平凡无奇的五官因为多了几分神采,显得分外令人可爱。他说:“比起后果,我想得更多的是机会。我想要的就是一个机会,本初兄。无论需要我用什么手段去换,我都得试试。”

他必须打破常规。不止是为那名少女,也为了所有那些他日思夜想,却从一开始就注定不能得到的东西。

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只要是他矢志去做的事情,他必须殚精竭虑,披荆斩棘,亲手给自己创造出一片天地来。

这会儿将将到了戌时。丁家住在城东,与之定亲的是洛阳南郊一户姓周的人家。他们都是以规矩礼节为重的世族,成婚又是人生中最为繁琐的盛典,曹操和袁绍赶到的时候,迎亲的车队刚从丁家接了小姐出来。数辆墨车整齐体面,依次行进,车轮行在石板路上,发出有节奏的倾轧声响。两行随从手中提着灯笼,步行在前,为车队引路,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喜色。

他们两个少年默然不语,手里牵着坐骑的缰绳,随着凑热闹围观的众人一道,悠然向新婿家的方向走去。曹操原来的打算是在新人行礼时闹些是非,趁乱将姑娘劫走,等到次日清晨城门开启之后,再把她带回自己的府邸。现在突然加入了一个同伙,行事好像又方便了许多。袁绍自告奋勇,说他可以协助曹操,吸引旁人的注意力,让他能更顺利地劫人。而且他又说,张邈近日刚在洛阳城南置办了一所宅院,那地方离周家不过十里。他们和张邈交情深厚,得手之后,大可以逃去那儿,这可不是比彻夜在荒郊野外奔突,在自己家中躲藏安全多了吗?

曹操和袁绍低调地跟在车队后面几十丈远。出南门时,夕阳已经消隐了身形,暮色渐深,皎洁的半片月亮悬挂在东边的女墙上。看看快到那户人家了,两人先绕了一个远路,将马匹拴在了官道旁的小树林中,然后又折回来。只见周家的庭园中灯火通明,前来祝贺的宾客约有两百人,都在宽阔的园子中聚饮,祝颂声、碰杯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两人站在离园门十余丈之外,低声商议,将他们想好的计划又重复了一遍。在那没有耀目的灯火,连月光也照不到的暗影中,他们摸出黑布,遮住了年少气盛的脸庞。袁绍稍微整理了一下袖口,单薄的布料在他手臂上绷得紧紧的,显出修长流畅的线条。

随后两个少年微微躬身,做好了起跑的姿势。

 

周家的主人今天心情很好。

他曾经也官至二千石,在一方数百里地界高悬明镜,受人仰慕。而今年近半百,已经辞官归隐,在这洛阳城南寻了个好住处。可喜凭借着多年积累下来的一点名气,和朝廷上的要员颇有一些冠盖往来,给自己的小儿子定了门好亲事。

今日正是小儿和那姓丁的姑娘成婚之日,周氏家主眼看着两位新人在仆役侍女的簇拥下走向庭园西南角——那里用青布搭了一座长宽五丈的棚屋,俗称“青庐”,就是新人今夜安居的处所。为人父亲者心中的欢喜难以言表,虽然多喝了两杯,有些醺然,但仍然固执地留在主位上,和过来敬酒的宾客一句接一句地笑语。

斜月渐渐移向中天,许多客人已经力不从心,有不少人告辞离去,也有几位被仆从扶进后堂休息。两位新人在青庐内分食进酒,做完最后的祭礼,仆人们笑着告退出来,有两位侍女手中还托着他们身上脱下来的礼服。就在这时,突然外面一个清亮的声音高喊起来:“有贼啊!快抓贼啊!”

这声喊叫惊动了满园欢饮的宾客,人们停住了嘴边的话语,张皇地向园门望去。果然,一个黑布蒙面、鬼鬼祟祟的人影出现在那里,正是个贼的样子,怎么看怎么可疑。而且这个贼的行动也奇怪得很,按理说他被人喊破、发现,应该掉头就跑才是,可他居然不跑,而是闷头向园内冲了过来。

两名守门人急忙迎了过去,一边一个把他拦在中间,嘴里高声喝着,伸手就想将他拿下。不料这个贼身手矫健,蓦然停住了前冲的脚步,灵敏地向后一让。他左手挡开了一名守门人已伸到他胸前的胳膊,右脚猛然飞起,将另一人踢倒,随后低头避过了身前这人挥来的拳头,侧过身子用肩膀狠狠一撞,把这人撞得连退了几步,跌坐在地。

放倒了两个守门人,这个贼便冲进园中,向离园门较近的几位达官贵人逼近过去。灯火掩映之下,只见他黑布上面露出来的一双眼睛神情凶狠,说不出的残暴。宾客都不禁惊得起身离座,退避三舍,“抓贼”的呼声不绝于耳。仆从们为了护主,免不得涌上前去,被那贼连推带拉,又放倒了四五个。惊惶和焦虑的情绪如潮水一般席卷了整个庭园,连带着几张桌案被碰翻、杯盏碗碟纷纷跌在地上,酒水像涓涓的小溪般在地面流淌。

直到这时,那个贼好像刚想起来自己应该做什么,突然转身,弓着腰飞快地跑出了园子。月色下只见一个灰影渐渐远去,溶进夜雾之中。满园的人全都被这个倏忽而来倏忽而去的贼吓得目瞪口呆,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周氏家主如梦初醒,愤恨地将手中酒樽在案上一顿。他本来以为来人不过是个偷鸡摸狗的小毛贼,不想在大喜的日子计较这点小事;然而看此贼适才的动作,面目狰狞,狼顾虎视,闯进园中不找财物,反而冲着几位显贵的客人就去了,倒像是个穷凶极恶的杀人犯。家主站起身来,迅速交代了几句话,安抚了一下宾客们,随即喊来一群手持棍棒的家丁,前呼后拥地涌出园门,四下分开,去追捕那个不识时务的贼。他生怕此人是来向他寻隙报复的,万一被他再钻个空子,潜进园中,伤了儿子儿媳,那可大大的不妙。

周氏家主这一走,本来在喝酒饮宴的客人们也陆续跟了出来。他们也不是想去看那些家丁吆五喝六围捕小贼的壮观景象,十有八九倒是吓怕了,唯恐那个贼去而复返,于是纷纷告辞回家。短短片刻时间,热闹的庭园清静了下来。

 

“发生什么事了?”青庐中,丁小姐轻声问道。厚重的礼服和饰物已经除去,她端端正正地坐在卧榻上,双手放在膝头,明亮的眼睛凝视着自己的夫婿。

新婿正站在门前,向外张望。他们都听到了那阵骇人的喧闹声。听见妻子这样问,新婿转过身来,回到榻旁坐下,握着她的手,温声安慰道:“好像是有小毛贼在闹。父亲已经派人去捉了,不要担心。”

曹操就在这个时候悄无声息地溜进了园子,走向西南角的青庐。他屏气凝神观察了片刻,见园中只有几名仆人在收拾物件,没人注意这个方向,这才拿黑布蒙了脸,拔出短刀,脚步飞快地溜了进去。

那对新婚夫妇正拉着手喁喁细语,突见一个蒙面人从外面闯了进来,都不禁惊叫了半声。新婿跳起身来,吃惊地喝问道:“你……你是什么人!”

曹操没有答话,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倒转刀柄在他脑后狠狠一砸,新婿两眼一翻便晕倒在地上。丁小姐惊得脸色惨白,樱唇微张,刚要叫喊,曹操已经收回刀来,倏然向前一伸,抵在她颈项上,喝道:“不准叫!”

“你这人,如果想要钱财,尽管拿走。”丁小姐坐在榻上一动也不敢动,微颤的手指抓着被单。但她居然没有吓得失去理智,还能条理清晰地说出话来,试图警告他。“但你要是伤了人,恐怕就不是那么好逃脱的了!”

曹操用激赏的眼光看着这个性命悬于他手的稚龄少女,心里不禁暗暗想道,真不愧是我喜欢的人。面对手持利刃的闯入者,她虽然害怕,但却没有丝毫退让之意,一双晶莹的黑瞳凛然瞪视,眼神和雪白的肌肤在灯光下同样发出熠熠光晕。曹操道:“我不是为财而来,也无意伤人,但求丁小姐你现在随我一行。”

丁小姐闻言,纤秀的下巴微微一抬,眼里闪过几分警惕神色,问道:“为何?”

“小姐不必再问,跟我来。”曹操象征性地指了指手中刀具。丁小姐没再说话,任由他攥住她的右手手腕,把她拉起身来,脚步踉跄地跟在他身后。

两人刚出了棚屋,便听几步之外一个少女的声音惊叫起来:“啊,夫人!”

丁小姐转头望去,见是周家的一名侍女,刚才祭礼时协助过自己的。小姑娘此时捧着一盘酒杯,满脸惊骇地望着这边。一个蒙面的可疑人物手握寒光闪闪的利器,挟持着她主人家的新妇,她已经被这幅不可思议的画面完全吓呆了,嘴里语无伦次地喃喃念叨:“有贼……天呀,闹贼啦……”

曹操被这小姑娘的反应逗乐了,好脾气地向她笑了笑,随后又想起来,自己蒙着面,她是看不见的。他不再耽搁时间,高视阔步,拉着丁小姐出园而去,颇有一点旁若无人的意味。在场的数名仆人谁也没见过这副阵势,都被吓住了,不敢动弹分毫,待到曹操昂然离去,众人才从雕塑一般的呆立中恢复过来。

主人不在,大家都没了主心骨一样,个个手忙脚乱,神色惊慌。有人去青庐中查看新婿是否平安,有人去后堂向主母和大公子禀报这件祸事。等到周氏家主追了半天小贼,无功而返之时,得知儿子被人打昏,新妇被强行掳走,他不由得又是心痛又是焦急,勃然大怒。问清了状况后,他当即带领家丁们再次追出园去,誓要将这可恶的小贼拿下,将儿媳救回。

 

那个混乱的夜晚对于很多人来说,都势必难以忘记。在周氏家主多年来很少见地热血上涌,脸红脖子粗地大肆搜捕贼人的同时,曹操已经顺利地和袁绍汇合,两个蒙面的年轻人带着一个少女,乘在马上,在幽暗的林间小道上渐渐驰远。

丁小姐坐在曹操那匹小黑马上。马的主人就在她身后,双臂从她腰的两侧伸过去,抓住了缰绳,就好像把她抱在怀里一样。她板着一张秀美的面庞,紧紧抿着嘴唇,身体僵直得像一块木材。曹操却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或者他注意到了,但是并不放在心上。机敏而孤傲的年轻人这时候满心都是欢喜。

也许在片刻之前,和丁小姐一同走出周家园子的时候,他心中还有几分愤懑,几分紧张不安,但现在这些情绪已经像阳光下的露水一样,全部消失殆尽。他因为把自己偷偷恋慕的少女从婚礼上夺了出来,使她免于变成一个深藏于深宅大院中的无趣的妇人——那是他所不想看到的——而甚为快慰。

几步之外,袁绍的心情却截然不同。激烈的奔走逃跑结束了,夜风吹得他热血渐渐褪去,身体和心都稍微冷静了下来。从那冷静的心里浮涌上来的情绪,他惊讶地发现,居然有一丝后悔。唉,为什么要和曹操一起做这种事呢?本来这事与他并没什么关系。

袁绍的名望一向不错。虽然以前也做过游侠儿胡闹,但那时他们的对手是追捕党锢士人的差役。闹得越厉害,名声就越好。可这回得罪的是一个光禄大夫和一个有名的贤士。事情遮掩不了多久,会被知道的,说不定那个把他们当弟弟的张邈第一个就不答应。张孟卓会在天色蒙蒙亮的时候赶到他这所别宅来,严厉的眼睛下面凹陷两道深深的纹路,挽起袖子伸手挨个打他和曹操,然后把丁家人和周家人都请过来。那些人会围成一圈,向他们问罪,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到时候该怎么说?怎么解释?怎么处理这件事?恐怕不管说什么,那些人都不会听。不管说什么,都摆不平这事态。推己及人地想一想,要是这事发生在他袁绍身上,他也不会放过胆敢欺凌自己家人的小贼们……

纷乱的思绪犹如连绵不绝坠落的烟火轰击着袁绍的脑海。他太专注于理会这些烦恼,没有注意自己掌控着缰绳的骏马微妙地偏离了小道,向林中更加黝黯处驰去。曹操也没有注意这点,他本来就不认识张邈的别宅怎么走,只是沉迷于自己内心小小的欢乐,放心地跟在袁绍后面。

……所以后来发生那样的事,也是无可避免。

袁绍意识到自己有点跑错了路是在半刻钟后。这时间并不太久,但已经足够让他们偏离原本的路线三里有余。密林越来越暗,视野一片灰色,马蹄下几乎没有路,而是杂乱地生着一丛又一丛干硬的草。

他下意识地提了一下手中缰绳,突然胯下骏马发出一声嘶叫,那声音是那么刺耳。世界陡然摇晃起来,袁绍感到自己无力地飞在空中,紧随而来的是剧痛和黑暗。

凄厉的马嘶让曹操惊醒过来,伴随着丁小姐的惊叫,驰在他前方两丈左右的好友突然消失。山崖!他脑中闪过这个念头,双手使劲拉住马缰。那缰绳向后勒紧,迫使丁小姐不得不向后仰身,完全靠在了曹操胸前。然而他现在可顾不上这点,全身的气力都用在了拉扯缰绳上,竭力想使马匹及时停下脚步。但还是晚了,马儿脚下猛地一滑,冲出了山崖边缘之外。

没办法了,既然要摔下去就摔得漂亮一点吧!曹操狠命将勒得他掌心生疼的绳子向上一提,骏马后腿用力一蹬,带着两名骑者腾跃而起。然后随着剧烈的震动,马儿的四蹄顿在了地上。由于冲击太过强烈,两个人甚至惊呼着先后从马上摔了下来。

这道“山崖”其实是一处大约丈余的陡坡,并不太高。以曹操和袁绍两人的马术来说,从这上面跳下来也不算危险。事情坏在夜深了,他们看不清路,措手不及。更糟糕的是袁绍摔下的地方恰好有一大丛矮灌木,他不偏不倚地掉在了里面。

丁小姐轻微地扭伤了脚,疼得俏脸惨白,蜷着腿坐在地上,曹操的马温顺地在她身边低头吃草。曹操本人和他的马一样毫发无损。他一落地就疯了一样冲向袁绍跌下来的位置,纵横交织、密密麻麻的枝条,像干枯细长的手臂阻拦在面前,他的好朋友缩成一团阴影躺在中间,一动也不动。袁绍的坐骑伤得很重,大概已经不中用了,在不远处卧着,凄惨的哀叫一声接着一声,让人心烦不已。

曹操拔出短刀左右挥舞,使劲砍去了五六株植物。现在他能碰到好友的身体了,袁绍摔得很重,压断了好几根灌木,少年人材质细腻的灰色衣衫撕扯得七零八落,滚满了尘土和断枝残叶,有几处摸上去湿乎乎的,血正在缓缓地渗出来。

“本初!袁本初!”

曹操听见自己的嗓音完全哑了。他不敢动袁绍,生怕摔坏了什么要紧的地方,只是握紧了好友冰凉的手不停摇晃,另一只手去找他的脸。手指摸到无知觉的嘴唇上时,清晰地感到两道暖热的气息。曹操松了一口气,继续摇晃袁绍的手。

“本初,本初……”

袁绍醒来时感到浑身剧痛。灌木的刺和断枝扎进了身体,整个脊背到处都在刺痛,两只胳膊像遭到鞭刑一样,火辣辣地疼痛。晕头转向,眼睛什么也看不清,稍一动弹就痛得想流泪。接着他感到湿润的布料贴在了脸上,有人拿着巾帕在给他擦汗。他慢慢地移动目光,看见苍灰的夜空右下角出现了曹操紧张的脸。

袁绍觉得好笑,他扯动嘴角想要笑一笑,但那样做带来的是又一阵剧痛,疼得他嘶嘶吸着凉气。曹操见他醒了,又松了一口气,跟着伸手来试探他身上。

“本初,你伤到了哪里?”曹操小心地握着好友的脖子,口中问道。他知道袁绍浑身都是伤,紧接着又问,“有什么地方特别疼吗?你是什么部位先着地的?胳膊能动吗,腿能动吗?”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地试探。好友的脖子能动,没什么问题。右胳膊从上到下摸了一遍,确认没什么问题。左胳膊确认没什么问题……肋骨,一根两根三根四根……

“你……别,管我了……先走吧。”

“哈?”曹操瞪大了眼睛看着袁绍。总感觉他刚才好像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你说什么?让我不管你?”

“追的人,好像近了。”袁绍缓慢而努力地吐出字眼。

曹操立即收回手来,跑远几步,趴在地上,把耳朵贴近地面听了片刻。

“离这儿还有四五里!”他一边说,一边飞快地举刀,刺死了袁绍的坐骑,免得它继续受苦。“袁本初,你赶紧起来。再不起来他们要追上了。”

“我动不了。”袁绍说。借着微弱的星光,依稀能看到他脸上的苦笑,“你们走吧,反正,也只有一匹马了。一会儿我叫几声,那些人,会把我救出来的。”

“你有病啊!”曹操气得骂了起来,“你穿一身灰衣服,大晚上的在这荒郊野外,谁还看不出来你就是那个贼啊!人家会救你才怪!找不到丁小姐,他们肯定会把怒气都发在你身上!你袁家的声望又不要了?”

“这话我就不爱听了。要我袁家的声望,我本就不该办这件事。再说,偷了东西的归根结底也不是我……”

曹操冷笑道:“敢情袁本初你是后悔了?你是打算一被周家的人发现,就从实招来,把罪责全推我头上是么?”

“你这人怎么说话呢……”

唉,血气方刚、意气飞扬的年轻人啊!他们心地稚嫩,性情又刚强,一点点小事就可以触犯那骄傲又脆弱的尊严,激起猛烈的怒火,从而什么也不顾了,非要争个你死我活。曹操和袁绍正是处于这个年龄的少年,因此在这黑夜的荒郊野外,一个刚把心爱之人从婚礼上抢出来的情贼和一个刚摔下了陡坡的重伤者你一句我一句地吵了起来,并且越吵越是离谱。

“好,既然你要背叛我,”曹操愤怒地说,“那就别怪我了。你打算把我们的计划全告诉他们,假装自己清白无辜对不对?看,我也可以做一样的事。”

他深吸一口气,大叫起来:“快来人啊!偷新娘子的贼在这里!他掉在树丛里了!快来——”

“你们是不是都有病?”一个少女的叱责突然在耳边很近的地方响了起来,打断了他的叫喊。丁小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正用气愤和蔑视的眼神来回看着他俩。

“是不是有病?”她呵斥道,“你,你的同伙受伤了,你和他吵什么吵?不知道先救人吗?还有你,会不会说人话?都受伤了还跟人吵架,想死是吗?”

一只白嫩修长的手掌在夜色中闪了一闪,曹操下意识地闭上眼。两声清脆的拍击先后在他的额头和袁绍的额头上响起来。那一点也不痛,却让人有点晕乎乎的。丁小姐蹲下身去检查着袁绍的状况,晕乎乎的曹操回过神来,急忙也在她旁边蹲下。

“你动不了是吗?”丁小姐问。

袁绍点了点头。曹操希冀地看着他的意中人:“他伤得怎么样?”

“我怎么可能知道!”丁小姐抢白了一句。停了一停她说,“你先想办法让他出来吧……”

曹操暗中对自己笑了笑。她一个闺阁女子,怎么可能比他们这样曾经多方游历的游侠少年知道得还多?不过她那爽朗大气、处变不惊的性情实在难得,不知不觉就让自己抱持着过高的期待。他转头望向袁绍:“本初,你胳膊和腿能不能动?能使上力气吗?”

袁绍试着动了一下四肢。“大概。”他说。

“那恐怕伤的是脊骨……”曹操紧皱着眉头说。这是他最担心的状况之一,四肢受伤其实不是什么大事,那些擦伤、划伤更不值一提,怕就怕伤了这种要紧的部位,从此不能动弹,变个残废。他说:“我们千万不能动那个受伤的位置。首先本初兄,我得让你翻一下身,这样我就可以把你扛起来了。等我们去了安全的地方,好请医师来救治你。”

“我不能动,全靠你了……”袁绍懒洋洋地笑着。死生大事,他好像全不放在心上了,眼睛眯着,一副轻松的样子。

曹操顿时感觉自己肩头的压力沉了些许。在丁小姐的帮助下,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袁绍侧过身来,伸手摘去他背上那些折断碎裂的枝条。然后曹操一手护住他的肩膀,一手穿过膝弯下面,把他抱了起来,迈着沉重的脚步离开那片令人痛恨的灌木,把好友小心翼翼地安置在了自己的马背上。

“去哪里?”曹操不确定地看着丁小姐问道。

袁绍从胸腔里发出一个古怪的声音,好像他是想笑一下,但发声时却变成了咳嗽。

“你问我啊?”丁小姐皱眉回视着他。“你们本来打算去哪里啊?”

哦,原来是这样。曹操想道。她是被他劫持出来的,原本按理说,她应该想方设法,抓住一切机会逃脱,回到周家去才对。所以她应该是希望他们被追过来的人发现的。

但是现在袁绍受了重伤,一旦被发现,那些人必然要追捕他们。不论他们是逃走还是被押回周家,袁绍的伤情都难免会变得更严重……这是两个少年都绝对不想看到的事态。

而这些本来和丁小姐也没有什么关系,不应该是她在乎的事。然而,她偏偏是个心肠软的人,不忍心看着一个少年——还是个长得很不错的少年——就这么折损了他朝气蓬勃的生命。所以她不是那么情愿地,选择了继续被劫持。

我为之付出一厢情愿的思慕和眷恋的,毫无疑问是个好人啊。曹操想。

于是他和她步行着,一人一边牵引着缰绳,在夜晚的密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两个人一言不发,伴着袁绍偶尔发出的一两句指路的话语,走向不知在何处而显得那么遥远的张邈的别宅。

后来的事似乎没有什么好说的。

张邈果然像袁绍预料的那样,第二天清晨便火速赶来,痛心疾首地训斥了他们一顿,对着丁小姐又是行礼又是赔罪。丁周两家的人当天下午也赶了过来,周氏家主冷冷地斜睨着曹操,满脸愤恨和鄙夷;丁大夫抱着女儿,几乎是声泪俱下,字字控诉他女儿无辜遭受的暴行。

曹操当即跪在地上,摆出一副负荆请罪的架势,但又坚称自己对丁小姐一往情深,希望丁大夫重新考虑他家千金的姻缘,气得周氏家主当场就要告官。

丁小姐终究还是被周家带了回去。虽然两家尽量把事情遮掩了起来,但这件事还是悄悄地在洛阳的士人中间流传开来,成为大家茶余饭后的一桩笑谈。后来曹操又多次到这两家去登门道歉,也多次被拒之门外。

袁绍因为脊骨受伤,反而没什么人责备他,只是躺了两个多月方才痊愈,那时这件事的风波早就平息下去了。

这整个事情,似乎也并没有什么好说的。

好友伤愈后的一天,两个少年又聚在一起,饮酒,投壶,闲谈,做些无聊的事情。袁绍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他:“后悔吗?”

“我的一切还没有结束呢,后悔什么呀。”曹操笑着说,投出手中的第四支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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